马车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震得人心头发慌。
神宣城将云溶月紧紧裹在自己温暖宽大的披风里,整个人圈在怀中,用胸膛替她挡去所有颠簸与寒风。
他指尖一遍遍探着她颈间脉搏,微弱却尚存,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根细弦绷在他心上,稍一松劲便要断裂。
“快,再快!”他沉声催着车夫,仿佛喉咙里哽着未完的呼喊与一路吞下的风尘。
让泉宫早已灯火通明,太医们捧着药箱、银针、汤药在殿内候着,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神宣城抱着浑身湿透、气息奄奄的云溶月大步踏入正殿,玄色衣袍滴着水,一路湿痕蜿蜒,他却半点顾不上自己。
“都愣着做什么?!救她!”
一声厉喝,太医们如梦初醒,连忙围上前去。
他将人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仍不肯退开半步,就站在榻边,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后怕。
殿内熏香、药味、水汽混在一起,他却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一夜折腾,汤药灌下,银针施过,炭火将殿内烘得暖如春日。
神宣城就守在榻边,寸步未离,水米未进。
直到第二日暮色漫进窗棂,榻上那道纤弱身影,睫毛才轻轻颤了颤。
云溶月是被暖意烘醒的。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喉咙干得发疼,肺里还残留着溺水时窒息的恐惧,一睁眼,便是陌生的明黄纱帐,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松香——是神宣城身上的味道。
她定了定神,视线渐渐清晰。
榻边,男子一身玄色常服未换,领口微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素来锐利沉静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憔悴得几乎变了个人。
见她睁眼,神宣城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俯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失而复得的轻颤:“溶月……”
云溶月望着他,心口猛地一缩,后怕与酸涩同时翻涌上来。
那一刻坠湖的冰冷、窒息、绝望,还清晰地刻在骨髓里。
她差一点,就死在那片冰冷的湖水里。
“王爷……”她开口,声音细弱干涩,像被揉碎的棉絮。
“我在。”神宣城立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力道轻而紧,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别说话,太医说你身子虚,先养着。”
云溶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
她睡了一天一夜。
而他,必定就这样守了她一天一夜。
一丝暖意悄悄攀上心头,软得发酸。可下一刻,殿外匆匆而来的轻脚步声,骤然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朗一身羽林军服,神色凝重地踏入殿内,躬身附在神宣城耳畔,低声禀报。
云溶月虽听不真切,却捕捉到了“龙女”“流言”“帝位”“陛下有旨”几个字眼,心头骤然一紧。
神宣城脸色微沉,抬手示意沈朗稍后再禀,目光重新落回云溶月身上,压下眼底焦躁,温声道:“你先歇着,本宫处理点宫务,片刻便回。”
他转身走到殿侧,沈朗立刻将查探到的一切和盘托出:“王爷,陛下震怒,宫中新流言四起,皆言云姑娘是龙女降世,此次落水遇难,乃是上天示警,预示京朝帝位异动。陛下命您全权彻查,平息流言,稳住人心。”
神宣城眸色一冷:“源头何在?”
“属下追根溯源,发现这流言并非突发,”沈朗声音压得更低,“在云姑娘出现之前,宫墙角落便有孩童传唱一首旧儿歌,句句讽刺先皇虚伪不仁,言明正因先皇假仁假义,上天未赐真龙血脉,而先皇终生无皇子,才传位至今上。”
神宣城指尖骤然收紧,沉声道:“念。”
沈朗低声诵出:“先皇仁,假仁心;无真龙,断金根。天命薄,不垂恩;空庙堂,冷龙纹。”
“天命”二字入耳,神宣城瞳孔微缩。
他猛地想起性空大师初见云溶月时,高僧合什轻叹,直言她是天命之人。
龙女流言、先皇旧儿歌、天命论断、云溶月的莫名出现……所有线索骤然串联,绝非巧合。
她来到京朝,也许不是偶然,而是人为。
她身上,藏着关乎皇朝天命、无人知晓的惊天秘密。
“可还有其他证据?”神宣城声音沉冷。
“仅儿歌残句,无凭无据,源头早已湮没,无从追查。”沈朗低声回禀。
榻上,云溶月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锦鲤 BUFF。
她穿越自带的保命依仗,向来逢凶化吉,可此次坠湖,她险些真的丧命,锦鲤之力毫无动静。
不是失效,是剧情在纠正。
苏晚云的身影、成宁的话、赏花宴上那一对璧人般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她是异世闯入的变数,注定为女主铺路,天道要抹除她这个错误,将剧情拉回正轨。
再黏着神宣城,她必死无疑。
死亡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并非伤病,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警告的抽离感。仿佛那赖以生存的“锦鲤”气运,在她试图对抗剧情的瞬间,对她亮出了獠牙。
然而,与此同时,一丝荒诞的期许却蓦然浮现——或许死在书中世界,便能打破时空桎梏,回到现代……
可心口的刺痛与窒息感如此真实,抬眼望见神宣城转身投来的关切目光,她心口骤然一痛
不能死在他面前。
不能让他亲眼看着她消逝,成为他一生无法磨灭的伤疤——男主的短命白月光,猜中了自己的角色设定,云溶月只剩苦笑。
刹那间,心意已决。
像在冰冷的湖底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痛,却让人清醒。“回家”的念头成了那根唯一的浮木。她必须抓住它,哪怕这意味着,要将另一只手里刚刚触及的、属于他的温度,主动沉入水底。
那点刚冒头的心动,被她用这块名为恐惧与决绝的石头,压在心底最暗处,不许它再见光。
神宣城见她沉默,只当她身子不适,轻声道:“你落水受寒,昏迷了一天一夜,太医刚诊过,说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你先在让泉宫住着,这里安静安全,我寸步不离守着你。”
让泉宫。
他的宫殿。
云溶月心头一紧,立刻摇头,声音虽弱却坚定:“多谢王爷好意,弟子无碍,还是回雨花阁静养更为妥当。”
她刻意加重了“弟子”二字,划清彼此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