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宣城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僵,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没有强求,只低声应道:“好,等你再好些,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吩咐宫人备上暖汤、膳食,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沉默得尴尬。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想问她怕不怕,想问她为何那般冲动去拉成宁,想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他的位置。
可看着她苍白疏离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她也有百般念头盘旋,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
有些话,挑明了,便是更深的纠缠;不挑明,还能体面退场。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套新衣轻步走入,躬身呈上。
那是一身正红色宫装,料子柔软如霞,裙摆与袖口细细绣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针脚细密,花色鲜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神宣城伸手接过,递到她面前,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凤仪宫,见你穿着绣海棠衣裙……想你喜欢,便照着样子,让人多赶制了几件。”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衣料,“赏花宴上那件,你穿着……很好看。这件是新的,料子更软,你……可要换上试试?”
云溶月猛地一怔。
她这阵子穿的那些合身好看的襦裙,竟全都是他让人做的?
不是太后赏的,不是宫里规制分发的,是他特意为她做的。
心口又是一暖,随即被更浓的慌乱取代。
他越是这般好,她越是不能接受。
接受了,就真的陷进去了,再也拔不出来。
云溶月立刻别开眼,微微侧身,避开那身红裙,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恭敬疏离,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多谢王爷厚爱,民女惶恐,受之有愧。往后……请王爷不必再为弟子白费力气。”
民女,弟子。
她把所有距离,都拉回了最初。
神宣城递衣服的手僵在半空,眸底的期待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涩然。
他不明白。
明明在湖边救她时,她明明在他怀里,明明生死一线间,他们之间那样近。
怎么一醒过来,她又变回了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做错了什么?
他想开口问,想挽回,想告诉她他的心意,想告诉她他不在乎什么天命、什么门当户对。
可不等他开口,云溶月已经强撑着身子,从软榻上微微坐起,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垂眸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弟子身子已无大碍,这就回雨花阁,不打扰王爷了。王爷保重。”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一眼,扶着榻沿,慢慢起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
神宣城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件绣满海棠的红裙,指节微微泛白。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想追,想拦,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也隔绝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
一墙之隔,咫尺之远。
却如隔天堑,难以逾越。
殿内死寂,只剩下她离去时带起的那一缕微凉的风,久久盘旋在他身侧,吹得他心口那片刚刚被她的体温煨暖的地方,重新变得空旷冰冷。
雨花阁的风,总比让泉宫冷些。
云溶月踏进门槛时,殿内的铜盆里还燃着火苗,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她找出那几件芳蕊送来的海棠襦裙,妥帖收在箱底,锦缎上的花影鲜活,映得她指尖愈发凉白。
她不是不知恩,也不是不动心。可让泉宫的烛火下,神宣城眼底的血丝,殿内那碗凉透的汤药,还有那件量身定做的海棠宫装,每一处都在提醒她:她是剧情里的“变数”,是注定要为女主铺路的“短命白月光”。
若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掀开衣摆坐在窗边,望着院外那株刚抽芽的海棠。枝桠纤细,却透着韧劲,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明知前路难行,却得咬着牙撑下去。
夜色渐深,雨花阁静得只剩更漏声。
云溶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闭上眼,便是让泉宫的画面:神宣城抱着她时的温度,他沙哑的“我在”,还有他递来海棠宫装时,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期待。
她攥紧了被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不能让他越陷越深,她也不想当谁的短命白月光。
要回归剧情,或者说要顺应“天命”,首先就要推开他。
而此刻,让泉宫的偏殿里,神宣城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那是云溶月昏迷时,落在她手边的,绣着细碎云纹的帕子。
殿内的炭火早已燃尽,他却浑然不觉。
“王爷,夜深了,该歇息了。”沈朗低声劝道。
神宣城没动,只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不知是回应沈朗,还是否定自己某个念头。目光落在雨花阁的方向,眸色沉沉:“她回去了?”
“是,属下亲自送她回去,一路上没说什么。”沈朗顿了顿,又道,“属下看姑娘情绪不高,似乎……是在躲着王爷。”
躲着?
神宣城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涩意。
他何尝不知?可他不懂,为何前一刻还在他怀里虚弱喘息的人,转瞬间便筑起了高墙。
他以为那夜的生死相依,能抵过些许隔阂;他以为那件海棠宫装,能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原来,一直都是他自作多情。
“派人守着雨花阁,”神宣城终于收回目光,语气沉了沉,“不必让她知道,护着便是。”
沈朗一怔,随即应道:“是。”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发皱,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焦躁,又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