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耽搁,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小姑娘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软若无骨,靠在他怀里,毫无生气。
神宣城抱着她,脚步急促却稳,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意与后怕,目光死死盯着怀中的人,一刻也不敢移开。
“备车!立刻回宫!传太医!快!”
他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抑的恐慌。
苏晚云提着裙摆匆匆赶到石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神宣城浑身湿透,正将怀中那毫无声息的蓝衣女子用他的玄色披风紧紧裹住。
他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怀抱易碎的珍宝,可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却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恐慌与绝望。
他看都未看桥上任何人,抱起人便转身,只留下一道仓皇却无比坚定的背影。
那是一种连性命都可以不顾的紧张,是把另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还重的本能。
苏晚云缓缓垂下眼睫。
方才眼底那点浅浅的期待,一点点淡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平静。
她自幼饱读诗书,最擅长的并非察言观色,而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繁华中见寂寥。
她看得懂朝堂风云,读得懂诗词曲赋,自然也看得懂一个人的真心落在何处。
只这一眼,她便彻底明白了。
神宣城的心里,从未有过她的位置。
那些被长辈们反复咀嚼、赋予厚望的“幼时情分”,于他而言,或许只是一段模糊泛黄的旧日剪影,一份礼貌而疏远的客气。
她所期待的“命中注定”,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门当户对,一场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的戏码。
而他此刻的紧张、他的疯魔、他那连性命都可以不顾的奔赴,全都给了那个已将他既定人生轨迹彻底搅乱的姑娘。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一个“晋王妃”的尊位,而是一份“被看见”“被选择”的真心。既然他眼中从未映出她的身影,那这众人眼中的“良缘”,于她而言,便只是华丽的囚笼。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洞悉后的释然与平静。
没有不甘,没有怨妒。
她苏晚云的骄傲,不允许她为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失态。
强求不来的,便不必强求;用恩情与责任捆绑来的,终究是沙上之塔。
她是太傅嫡女,是苏晚云,她的天地,从来不在后宅一方庭院,她的价值,也无需一个王妃头衔来证明。
就算不做晋王妃,她亦能凭才华与心性,立身于世,活得清朗体面,自有另一番海阔天空。
苏晚云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淡而释然的笑。
她微微侧身,让出道路,对着那道仓皇却坚定的背影,无声一礼。
至此,心意收起,念想放下。
从此,山水不相逢,风月不相关。
身后,成宁站在桥上,看着神宣城抱着云溶月决绝离去的背影,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巨大的后怕与愧疚,已将她彻底淹没。
神宣城怀中冰冷的温度,真实得让他心脏发颤。
他抱着云溶月,一路快步离开别院,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朝着皇宫疾驰而去。
车厢颠簸,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他将她死死裹在自己干燥的披风里,紧紧扣在怀中,用胸膛牢牢护住她,不让一丝寒气再侵到她身上。
指尖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顺着她湿透的发顶,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低低地、一遍遍地安抚:
“没事了,溶月,别怕……我在,我带你回去。太医马上就来,你一定不会有事。”
他这一生,横刀立马,见惯生死,从不知什么是怕。
刀架在颈间,他未曾慌;身陷重围,他未曾乱。
可此刻,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纸,脸色白得像雪,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摸不到,他竟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祭天台初见,她缩在寒风里,一身怪异衣物,茫然无措;
雨花阁相伴,她安静抄经,偶尔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查案时她一语破局,冷静通透;刺杀夜她躲在床底,吓得发抖却依旧强撑。
一幕一幕,不是刻意记起,却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直到方才,听见她落水那一声惊呼,直到纵身跃入冰冷湖水,直到将她抱在怀里——
他才真正明白。
自己护着她,不是因为天命,不是因为责任。
只是因为是她。
是云溶月。
这个意外闯入他世界、撞乱他心神、让他忍不住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是过客。
而是他拼上性命,也不能失去的人。
春风拂过重归平静的湖面,也拂过苏晚云素雅的衣袂。
她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转身离去,步履平稳地朝着那依旧喧嚣未平的庭院走去,将身后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那份与她无关的深情,连同自己那点未及言明的心事,一同留在了这片春日的湖水之畔。
庭院内早已被这场意外搅得天翻地覆。而她心中的波澜,却已悄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