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辞闻言,身形猛地一僵。
假死脱身,固然是她做梦都想求的解脱。
可一旦她“死”了,那留在侯府的妹妹该如何自处?
“那我妹妹……”
她刚想开口,张肃却像是早就料到她心中所虑,极其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娘对你妹妹很好。”
张肃立在幽暗的竹影中,嗓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
“母亲膝下空虚,将她当半个女儿般养在西院,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在侯府,有母亲护着,比跟着你这戴罪之身四处漂泊要安全得多。”
说到此处,张肃深深地看着苏挽辞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许下诺言:
“你放心,只要有我张远舟在一日,我绝不会叫侯府里任何人伤害她分毫,我向你保证。”
苏挽辞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字字掏心的男人,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沈修将她肩头宽厚的披风拢紧了些,低沉的嗓音在夜风中响起,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想回到侯府,继续给张炳那个老匹夫做妾吗?”
沈修垂眸看着她。
苏挽辞没有任何迟疑,惨白着脸,极其用力地摇了摇头。
沈修抬起眼,越过跳跃的火光,目光复杂地看了张肃一眼,随即淡淡道:
“世子的提议不错。眼下这死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脱身机会了。你若回去,你妹妹反而会成为张氏拿捏你的软肋;你若死了,张氏为了全世子的颜面,自会善待你妹妹。”
苏挽辞听懂了沈修话里的利害。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斩断。再睁眼时,她已下定了决心。
苏挽辞转过头,看向几步开外的张肃。
她没有屈膝,也没有福身,只是就那样静静地地看着他。
“世子今日之恩,挽辞铭记于心。”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我欠你一条命。”
张肃闻言,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忽地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是两条。”
他纠正她,眼神贪恋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想要将这副容貌死死刻进脑海深处。
“所以……千万别轻易死了,苏挽辞。”
或许这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挽留,没有诉苦,只有一句近乎命令的祈求。
苏挽辞强忍着眼眶的酸涩,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转过身,任由沈修牵起她冰凉的手。
陆尧举着火把在前方开路,沈修将她半护在怀中,两人相携着,毫不犹豫地转身。
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最终彻底吞没在无边无际的竹林黑夜中。
周遭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深谷里呜咽的风声。
张肃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的,竟全是两人相识以来的画面。
初次,是在侯府那刺骨的冰池子里,他将满身是刺的她捞进怀中。
第二次,是在清芷榭氤氲的汤泉温泉里,他在水底憋着气,听着她强作镇定的驱逐。
第三次,便是今日这落梅崖下的深湖,他在窒息的水底,强行渡给了她一口生机。
三次水中。
三次纠缠。
张肃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
原来,竟这么快就要告别了。
这短暂到甚至都来不及说一句表明心意的话的缘分,就这般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胸腔里那股被生生压抑了许久的剧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噗——”
张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滚烫的鲜血溅在脚下的枯叶上。
坠崖时为了护她而砸在老松上受的重创,加上此刻痛彻心扉的绝望,彻底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身子晃了晃,单膝重重跪倒在泥泞中。
张肃大口喘息着,沾满泥污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此刻却仿佛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云层散开,一轮凄冷的残月挂在天际。
清冷的月辉倾洒下来,落在他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上。
张肃仰着头,望着那轮冷月,喉结艰涩地滚动。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还是冲破了所有的骄傲与桀骜,顺着他泛红的眼角无声滑落,落在泥土中。
寒夜一点点褪去,绝谷底部的晨雾夹杂着刺骨的湿冷,笼罩着这片死寂的乱石滩。
张肃就这般仰面躺在泥泞与碎石之间,那双素来桀骜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头顶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任由寒露与未干的血迹在脸颊上凝结成霜。
他的心,仿佛也随着昨夜那远去的火光,一点点冷透、僵死。
直到天色将亮未亮之际。
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弱的火把光亮,终于踏破了谷底的浓雾。
“世子!世子爷在那边——”
侯府的侍卫和死士顺着崖壁的藤蔓攀爬了一整夜,终于寻到了湖畔。
人群后方,侯夫人张氏在李嬷嬷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拨开杂草。
她一夜未眠,原本一丝不苟的云鬓早已散乱不堪,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泥污与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