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看清乱石滩上那一抹了无生气的暗红色身影时，张氏的心跳几乎骤停。

“远舟！”

张氏凄厉地哭喊了一声，挣脱开李嬷嬷的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张肃的身上。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温热与颤抖，张肃那覆着一层寒霜的长睫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木然、空洞，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鲜活气。

“远舟，你看着娘，你跟娘说句话啊……”张氏捧着他冰凉惨白的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砸下。

张肃定定地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母亲。

忽然，他猛地抬起双臂，一把死死抱住了张氏，将脸埋进了母亲的肩颈处。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紧接着，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气息都喘不上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生生呕出来一般。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世子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和重创。

唯有张肃自己心里清楚，他其实是在哭那份刚刚萌动却又不得不被他亲手掐死的真心。

他抱紧了母亲，眼泪混着嘴角的血丝蹭在张氏的锦衣上，干涩的嗓音里透着绝望的死寂：

“娘……苏氏，沉入湖底，儿子没能救上她……”

听着儿子这般撕心裂肺的哭声，张氏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眼泪婆娑地将张肃紧紧搂在怀里，那双戴着护甲的手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张肃宽阔的后背。

“好孩子，不怪你，那都是她的命……”

张氏更咽着，语气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

“还好你没事，还好你还活着，娘不能再失去你了。”

张肃受了极重的内伤，加之风寒侵体，是被侍卫们用软藤担架颓然地抬回承恩侯府的。

一进世子院，张肃便将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他谁也不想见，连太医开的汤药都只放在桌上任由其放凉。

他将自己死死关在昏暗的屋子里，不点灯，不说话，如同行尸走肉般躺在床榻上。

那副心如死灰颓废至极的模样，落入张氏的眼中，非但没有引来更多的苛责，反而让她心中彻底放下了戒备。

儿子这般消沉，不过是因为没能救下人而生出的自责与惊悸罢了，过段时日自然会淡忘。

最重要的是，苏挽辞死了。

她终于彻底从侯府里消失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到她的儿子，更没人能阻挡张肃未来袭爵掌权、迎娶世家贵女的坦途。

张氏坐在正院暖阁内，端起一盏热茶，那双与太后极其神似的眼眸里，重回了往日的冷酷与威严。

张氏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后宅。

那推人的王姨娘，在被带回侯府的当晚，以“冲撞夫人、妒忌妾室”的由头，家法处置了，随后裹了一张破草席，连夜从后院角门抬去乱葬岗埋了。

二十年的侯府旧人，就这般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而承恩侯张炳，得知那个连碰都没碰到过的绝色病美人坠崖身亡，也是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脑袋顶上的那顶绿帽子没了。

在张氏的示意下，张炳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递进了大内慈宁宫。

信中言明：苏氏在赏花时，被善妒的妾室推下落梅崖，尸骨无存。

夜色深沉，上京城僻静的柳树胡同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幽静院落前。

推开剥漆的木门，院子里并不宽敞，却打理得极其干净，一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本是沈修早年在京中暗中置办的一处私宅，平日里只作为他偶尔避开各方眼线、独自喘息的落脚点。

连北镇抚司的心腹陆尧，都极少踏足此处。

沈修推开正房的门，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半截蜡烛。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也照亮了苏挽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身上还披着沈修的衣裳。

沈修倒了一杯温水，搁在她手边的案几上。

“这里很安全，没有朝中的眼线，你安心住下。”

苏挽辞双手捧起那杯温水，掌心传来的一丝暖意。

她低垂着眼睫，轻轻应了一声。

沈修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头微蹙，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极其理智地替她剖析眼下的处境：

“张肃那番作戏，算是彻底坐实了你的死讯。如今的你，在这世上已是个没有身份的死人。没有路引和户籍，你出不了上京城的城门，更不要在城中四处乱跑。”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却透着细致的考量：

“出门左转隔着两条巷子，便是个早市。你若缺什么日常用度，或是想买些吃食，自己去那里采买即可。切记，出门务必戴上帷帽，遮严容貌，低调行事，万不可惹人注目。”

苏挽辞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安排，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先走了。”沈修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诏狱那边还有些尾首要处理，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明日必定满城风雨，我得回司里盯着。”

说罢，他起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沈修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屋内的安静突然被无限放大。

跌落万丈深渊的失重感、冰冷刺骨的湖水、窒息的绝望……

那些被强行压抑在心底的极致恐惧，在沈修转身离去的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将苏挽辞彻底淹没。

她上前一把抓住沈修的衣摆。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