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辞望着他,耳畔是树枝摧枯拉朽的断裂声。
她没有出声,只将拉着他衣襟的指节再次收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定定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她颔首的瞬间,那株百年老松终是到了极限,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断裂巨响。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肃眸光骤厉。
他常年习武,目力极佳,一眼便瞥见崖壁石缝间卡着一块松动山石。
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在那老松彻底断裂前的一瞬,抱着苏挽辞跳起一脚踩到那块石头上。
“闭气!”
那块沉重的山石朝着下方云雾缭绕的湖面狠狠掷去。
巨石率先坠落,砸破了幽静千年的湖面,激起数丈高的冲天水浪,瞬间打破了水面那层致命的张力。
下一瞬,张肃猛地收拢双臂,将苏挽辞的头脸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带着她一同跃入了那片翻滚破碎的水花之中。
冰凉彻骨的湖水瞬间将两人吞没。
即便有了巨石在前缓冲,高空坠落的冲击力依然震得两人气血翻涌。
巨大的惯性裹挟着他们,径直朝着幽深昏暗的湖底坠去。
四周光线迅速黯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
苏挽辞骤然落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冰冷的水流瞬间灌入口鼻,窒息的灭顶之灾让她本能地陷入了极度的惊恐。
她在水中痛苦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来浮出水面,却反而呛入了更多的湖水。
张肃在昏暗的水下察觉到了怀中人的异样。
他感受到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身子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他心头大骇,顾不得被水面冲击的剧痛,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拉向自己。
借着水面透下来的微弱光亮,他看见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显然已是溺水之兆。
情急之下,张肃再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
他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随后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狠狠覆上了她冰凉的唇瓣。
温热的气息,顺着相贴的唇齿,渡入她几近窒息的肺腑。
苏挽辞混沌的意识被这一口生气强行唤回。
她本能地想要推拒,却在触碰到那一抹温热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地汲取着他渡过来的气息。
濒死的恐慌终于平复了几分。
张肃见她不再挣扎,这才松开她的唇。
他单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双腿奋力踩水,带着两人朝着上方透着光亮的水面竭力游去。
两人终于破水而出。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肺腑。
苏挽辞趴在张肃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剧烈地咳嗽,将呛入肺里的水咳了出来。
张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一眼几十丈开外的湖岸,声音沙哑急促:
“抱紧我的脖子,别松手。”
苏挽辞惊魂未定,闻言本能地伸出双手,紧紧环绕住他修长有力的颈项,将自己湿透的身子依附在他身上。
张肃深吸一口气,带着身上的负累,奋力划开冰冷的湖水,朝着岸边游去。
待到两人终于跌跌撞撞地爬上长满青苔的岸边乱石滩,张肃彻底耗尽了体力。
他脚下一软,带着苏挽辞一同跌坐在了坚硬冰冷的碎石地上。
劫后余生。
四周是幽深的绝谷死地,头顶是一线苍穹。
张肃仰面躺在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侧同样狼狈不堪的苏挽辞,目光落在她那双因方才的亲密接触而微微泛红的唇瓣上,耳根一红转过头去。
四下里重归静谧,唯有两人交错的微喘与湖水拍岸的轻响。
那点隐秘的旖旎还未及在心头化开,便被一阵自深谷底处刮来的阴风彻底吹散。
苏挽辞浑身湿透,被这冷风一激,单薄的肩头不受控制地细细发起抖来。
张肃见状,喉结微滚,强行压下心底那股乱窜的燥乱。
他撑着身子坐起,抬眸望向头顶那线狭窄的苍穹,只见方才还透着微光的天际,此刻已被厚重的铅云重重锁死。
张肃拖着受了内伤的身子,在湖畔不远处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带着苏挽辞暂且避入其中。
两人皆是浑身湿透。
夜风顺着崖壁倒灌而下,苏挽辞抱膝蜷缩在角落里,冻得面色惨白,牙关止不住地打颤,连嘴唇都泛着骇人的青紫。
张肃的境况并未好到哪里去,他强行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腥甜,脱下自己那件尚在滴水的锦袍,想要拧干了替她挡一挡风,却也是杯水车薪。
两人皆是浑身湿透,被夜风一吹,苏挽辞冻得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张肃看了一眼谷底的地势,低声道:
“在这里歇歇脚。我们一会儿顺着前面那片竹林走,就能上官道,应该能遇到来找我们的人。”
苏挽辞抱着冰冷的双臂,白着脸点点头。
待缓过一口气,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幽深的竹林里冷风穿堂,四周漆黑一片。
张肃走在前面拨开横生的枯枝探路。
苏挽辞受了落崖的惊吓,此刻早已力竭。
她步履蹒跚地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泥泞里。
忽地,脚下被一截凸起的枯竹重重绊住。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惊呼,苏挽辞身子一歪,整个人跌伏在地上。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撑着地面想要勉力爬起来,身子却因脱力而微微发着抖。
前方的脚步声顿住。
张肃回过头,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着跌坐在地的娇弱身影。
那副脆弱却又强撑的模样,惹得他心口泛起一阵绵密的痛楚。
他几步走回她身前,直接背对着她半蹲下身子。
“上来。”男人的嗓音低哑,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