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辞缩了一下,垂下眼眸下意识拒绝:
“世子,不可。于理不合,我自己还能走……”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规矩!”
张肃眉头紧锁,根本不给她分毫退缩的余地。
他侧过身,大掌直接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那具娇软身躯强行拉上了自己宽阔的脊背。
苏挽辞惊呼一声,本能地攀住了他的双肩。
隔着湿透的薄薄衣衫,属于男子的滚烫体温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
张肃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重新迈开步子。
两人在暗无天日的林间走着,每一息都透着难捱的煎熬,却又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竹影深处,忽然透出两团明明灭灭的火光。
紧接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落叶,伴随着一道焦灼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苏挽辞!”
是沈修。
寒风中,趴在张肃背上的苏挽辞浑身一震。
原本被冻得有些混沌的意识,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刹那,骤然清明。
眼眶猛地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涩。
自坠崖起便被她强行压抑在骨子里的恐惧与后怕,在这道熟悉嗓音响起的刹那,轰然倒塌。
从来没有哪一刻,她听到他的声音时,心中竟然是这般踏实。
“沈修……”
她声音哑然,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与哭腔。
隔着重重竹影与浓重的夜色,她用尽肺腑间全部的力气,向着那团火光回应了一声。
前方的火光猛地一顿。
下一刻,那举着火把的高大身影毫不犹豫地拨开横生的竹枝。
枯竹抽打在衣袍上发出扑簌的杂音,大步踏碎满地残叶,循着声音狂奔而来。
苏挽慌乱地拍了拍张肃的肩膀,从他那宽厚的背上急促地挣扎着滑落下来。
双脚触及泥泞的瞬间,因为脱力与寒冷,她膝盖猛地一软。
可她连脚下的踉跄与掌心渗血的擦伤都顾不得,跌跌撞撞地越过身前替她开路的张肃。
那单薄纤弱的身子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火光飞奔而去。
两人在幽暗的竹道上猝然相遇。
身后跟着的陆尧识趣地顿住脚步,举着火把立在丈许开外,垂下眼眸避开视线。
沈修在那抹身影扑来的瞬间,他猛地张开双臂,将这跌跌撞撞冲过来的人严严实实地按入了自己的怀中。
男人的胸膛滚烫,苏挽辞将脸埋进他颈窝,嗅到他衣襟间那股熟悉的气息,温热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
他闭上眼,下颌紧紧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真真切切的呼吸与颤抖,向来沉稳的心跳在此刻乱得一塌糊涂。
“没事了。”大掌一下下安抚着她单薄的脊背,“我来了。”
几丈开外的竹影里。
张肃单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僵立在原地。
后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若无骨的触感与馨香,可身前的人,却已空了。
他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见了火光下那紧紧相拥的两人。
夜风穿林而过,吹落满地枯竹。
张肃眼底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方才背着她时生出的隐秘欢喜,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冻结成冰。
火把的光芒很亮,却只照亮了那两人的重逢,半点都分不到他所在的阴暗角落。
他静静地看着她迫不及待地从自己背上逃离,毫不犹豫地奔向另一个男人。
看着她在那人怀中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只有面对彻底依赖之人才会有的脆弱。
他只觉得胸口好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原来,在这场他自以为是的生死相许里,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局外人。
沈修未发一语。
他利落地解下肩头宽厚的披风,将怀中瑟瑟发抖的人裹了个严实。
一旁的陆尧悄无声息地将火把往前递了半寸。
暖黄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遭的阴冷,映在苏挽辞苍白却挂着泪痕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楚楚可怜。
几步开外的幽暗竹影里,长久的寂静后,张肃忽然开了口。
他的嗓音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你想带她走吗?”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直指这死局的命门。
苏挽辞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从他怀中抬起头。
沈修亦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深眸越过跳跃的火光,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直直落在那位满身狼狈的侯府世子身上。
两人隔着半明半昧的夜色,静静地看向他。
风扫过林梢,发出簌簌的悲鸣。
唯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张肃缓缓往前迈了半步,半边苍白的面容终于暴露在摇曳的光影中。
他没有去看沈修那充满占有欲与戒备的姿态,目光径直越过一切阻碍,深深留在苏挽辞的脸上。
那眼底杂揉着太多东西,有痛楚,有释然,却唯独没有了往日的桀骜与轻狂。
他知道母亲的手段。
她若跟着他回府,今日是坠崖,明日便可能是鸩毒、白绫。
既然自己在这侯府后宅里护不住她,既然她的心早已偏向了旁人,那便由他来做这个恶人,彻底断了这孽缘。
张肃扯了扯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腥气,一字一顿,低哑出声:
“就当,她死在了那深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