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后,绿娥轻声提醒:“夫人,该往偏殿去了。”
偏殿是嬴政日常理政的地方,偶尔也会在此召见重臣,商议机要。
皓月悬空,万籁俱寂。正是牛马休息时,然芈萧萧此刻却在殿内为嬴政研墨,以便他归来即可取用。
她实在有些无奈,最终忍不住低问:“这又是为何?”
这就过分了啊,无偿加班啊。
绿娥神色一肃,声音压得极低:“咳咳咳……宣太后当年落子,定的是大秦国运。我落子,定的是秦王嗣位。萧萧,如今棋盘在你面前,对手是这天下最难测的君心与国势。你要做君上身边执棋的人。这是太皇太后的原话。”
绿娥一副小姑娘学着长者说话的姿态,芈萧萧默然。这么说来,原主芈萧萧是将棋盘置于这偏殿的书案之上了?
这……
芈萧萧揉揉眉心,“可绿娥,我昨夜才冲撞了君上,此刻现身,岂不是徒惹君上不快?不如……称病一回?”
“夫人不可,若教太皇太后知晓,信以为真,”绿娥蹙眉,“又该忧心了。”
墨石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循环反复,芈萧萧无奈轻叹:芈萧萧啊芈萧萧,你这身不由己之事,未免也太多了……
殿门外,月光把地面石砖的几何图形照得清晰可辨,芈萧萧不由得叹道,果然秦时明月,好亮的月光。小时候在老家的镇上,没有高楼大厦,夏天的时候,月亮也是很大很亮,星星满天,眼睛适应以后,就算没有任何照明,都能看清楚路面。对比之下想起长大后城市的夜空,月亮都是朦胧的像罩了一层纱,星星也看不到几颗。
“还真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只是现在举头望不到明月,低头确实是想家了……”芈萧萧垮着小脸,小声咕哝道。
“孤竟不知,夫人还有这等诗才。”
一个声音自殿门处传来,芈萧萧骇然转头,只见嬴政立于殿门口,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
嬴政步入殿内时,身着玄色深衣,宽阔的衣襟与袖口用极细的银线勾着夔龙纹。随着他的步伐,那些纹路便似活了一般,在烛光下隐隐流动。行至案前,撩开衣摆,沉稳落座。
千古一帝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羽,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心下不由暗叹:史载赵姬容色绝美,虽不知究竟何等风貌,但嬴政确是风仪俊朗不凡。都说儿子相貌大多随母亲,果然不假。
真乃世间绝品啊,奈何这山河为局的铁血时代,连史书都不敢给他开恋爱支线……
芈萧萧望着他的侧颜,一时竟有些出神。
“才过一日,夫人便似从未见过孤一般?”
“穿上衣裳的模样……确是未曾见过。”
嬴政:“……”
芈萧萧自觉失言,忙转圜道:“咳……萧萧不擅诗赋文采,只是效仿之能尚可罢了。”
说话间,她心虚地又瞟了他面颊几眼——昨夜那一巴掌用了全力,她掌心麻了许久,想来他脸上滋味也不好受。
嬴政铺开一卷竹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方才听夫人之意,是思念故土了?”
芈萧萧垂眸轻声回道:“……偶有触怀。”既然被听出来了,再作遮掩便是矫情虚伪了。
“你倒敢直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从前夫人总说,既嫁入秦宫,自当尽心侍奉,区区思乡之情不足挂齿。”
芈萧萧唇瓣轻抿,多说多错,此刻闭嘴才是上策。
好在嬴政也没有深究,只垂首批阅文书,神色专注。
文书阅罢,他提笔蘸墨,落下批注。
本想做个小透明,奈何芈萧萧还是忍不住被他书写的身影吸引,芈萧萧频频几次看去……
受她那个书法狂热爱好者老爸的影响,她自小便在墨香中长大。书法班一学便是十余年,其间临遍了各家名帖。如今亲见那位“书同文”的帝王挥毫,教她如何能不好奇?
许是察觉了那目光,嬴政笔锋一顿,倏然抬眼,正正对上她的视线。
芈萧萧耳根一热,赧赧然解释:“萧萧……幼时习字,于书法一道略知皮毛,一时……一时好奇君上墨宝。”
嬴政眉峰微挑,将手边一卷竹简推至案沿:“那你近前看。”
芈萧萧眸中一亮,倾身上前,捧起竹简细看,不由得赞叹:“这字朴拙而不失法度,方劲中见灵动!君上的字竟如此精妙!我一直以为许是不堪入目……”
“此乃李斯所书。”嬴政声调平淡。
“……啊?”话音未落,芈萧萧这才瞥见简末一行稍显稚拙的批注,余下的话噎在喉中。
她目光落在那行“孩童体”批注上,一时懊恼又忍不住想笑。
“夫人为何会以为,”嬴政挑眉,“孤的字不堪入目?”
看史料时,她有留意到,介绍李斯,擅书法,介绍赵高,擅书法,两人俱起微末,并侍君王。
她便胡乱揣测,他莫不是因为自身字迹不足观,所以才会格外欣赏善书之人?毕竟心之所向,常因难能,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也只是自己戏猜,没想到竟有亲证的一天。但如今现在赵高未显,李斯也还未得重用。
芈萧萧沉吟片刻,打起马虎眼:“方才观君上运笔之势,随意揣测罢了。君上雄才伟略,字迹纵使……纵使质朴,亦清晰可辨,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夫人,”嬴政看着她,“连孤的字迹都忘却了?”
芈萧萧心下一凛。
“绿娥说,萧萧此前连己身名姓都险些忘却,如今得以好转已是万幸。若日后萧萧再有无心妄言,还望君上……多多宽宥。”
嬴政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孤从未听闻夫人幼习书法。既如此,便写来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