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萧萧一怔,像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嬴政目光掠过她手腕,语带戏谑:“怎么?夫人手腕应无恙吧?倒是孤这齿痕,提笔时仍隐痛不已。”
说罢,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清晰的齿痕,将手腕缓缓转至她眼前。
芈萧萧目光落在那圈齿印上,喉间微哽,耳根倏地漫开一片微红:“……写,写,萧萧这便写。”
嬴政凤眸斜睨,看着她将自己的衣袖理好,又将他的手轻放回案上。
芈萧萧扫了一眼书案——
竹简不便书写大字,这时她瞥见书案边上有几张缣帛。
她自其中拣出一方赤色缣帛,于书案上徐徐展开。见无镇纸可用,便取了两卷竹简分压布帛两端。而后提笔蘸墨,凝神落腕。
此时的笔毫尚朴,不及后世精工,书写时较为滞涩,但强者如何能抱怨环境,芈萧萧凭着习书十载的功力,硬是在这粗朴的笔毫间寻得了平衡。
她选了自己最擅长的隶书,隶书笔画圆浑敦厚,讲究着藏锋起笔、蚕头雁尾的古意。
只见她腕力沉稳,笔锋在缣帛上从容流转,虽不及纸上挥洒那般流利,却另生出一种朴拙的劲道——字字筋骨内蕴,于赤帛之上次第绽开,端稳中透着舒展的气度。
嬴政的目光,也不觉随那笔尖游走。
“平安喜樂。”四字书就,芈萧萧松了口气,搁笔凑近,鼓腮轻轻吹干墨迹。
“平安,乃‘恬淡平安,莫不知祸福之所由来’之平安;喜乐,是‘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之喜乐。赠与君上,愿君上一生平安喜乐。”
这番祝福是真心诚意的,但溢出的祝福又因为知道他的结局,敛住了一些。虽已经知道结局,但就算直言相告,老祖宗也不一定信,说不定还要给她治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历朝历代都以史为鉴,以前朝为鉴,多少经纬之才,人中麟凤,都没能阻止朝代更替,她算哪棵葱啊。好在作为联姻的公主,即便她的处境不算太好,但好歹也顶着楚国公主,秦王妃的身份,混混日子应当不难吧……
她将缣帛递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嬴政的目光似乎一直停驻在她脸上。
嬴政接过赤帛,目光落于四字之上。倒是从未有人,将如此素朴的愿念,如此真挚地呈于他眼前。
他抬眸,视线移回芈萧萧面容:“孤竟不知,夫人写得一手好字。”
芈萧萧心下暗翻白眼:自己夫人,总说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怕是那三十余位公子公主的生母,也没有认全。
她想起华阳祖母有提及,过几日便是他的冠礼。
古礼有五,冠居嘉礼之首,其重不亚于婚仪。男子二十而冠,但是嬴政的冠礼,因朝堂暗涌被故意推迟,分明已是太子,连这寻常的成人礼,却还要多方掣肘。
这命途多舛的老祖宗啊,作为夫君,他可以淡漠,但作为华夏后人,她可是孝心满满的。
“君上富有四海,寻常俗物,恐难入君眼。”芈萧萧唇角温煦的浅笑:“此幅字帖虽为隶体,但萧萧敢言,当今世上绝无仅有。不日便是君上冠礼,礼薄情重,权作贺仪。”
她语气忽地一转,带上了几分轻快的奚落:“虽说冠礼上会有些小风波,但嫪毐那等微末之辈,岂是君上敌手?窃取玺印就妄想称王,光长腿,不长心智。若教他得逞,可真就是是天道蒙尘……”
“你说什么?”嬴政缓缓抬眸,目光如刃,截断她的话语,“你是说,嫪毐欲盗玺印,于冠礼之日作乱?”
“正是。嫪毐将于那日举兵……嗯?”芈萧萧察觉他神色有异,声气渐弱,“君上……不是早已知晓?”
眼看嬴政面上怒意渐起……
完了。看这样子,他还不知道。
《史记》有载:“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
“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
冠礼之前,确有人告发嫪毐将叛,所以嬴政才早有预备,当日迅速平乱。
这么看来,这个告发的人……竟然是她!?
这么刺激的吗?这剧情是原本就这样,还是阴差阳错啊……
“嫪毐……果然意欲窃国。”嬴政沉声道,语意不高,杀机暗伏。
芈萧萧指尖微蜷,屏息凝神。无论如何,话已出口,她已然成了那个“告发者”,再无退路。
“可夫人从何得知,必是冠礼当日?”嬴政面上怒色已敛,眸中审视之意却更深。
芈萧萧定了定神,缓声道:“……太后宫中之事,君上想必,早有风闻。”
此言一出,嬴政目光陡然一沉。
她维持着语气的平稳,续道:“绿娥随少府前日往太后宫中,交接冠礼细则。归来言及,太后垂询仪程诸节,尤为详尽。加之近日出入太后宫者,频密异常。萧萧便斗胆揣测……嫪毐或欲趁百官云集、禁卫调度纷繁之际,行悖逆之举。”
她抬起眼帘,眼眸里清亮如星:“萧萧不希望君上的冠礼生乱。”
嬴政目光在她脸上一顿,眼底似有微澜,却转瞬沉入深潭。
他未置可否,转向宫人:“传昌平君——”
芈萧萧心念一转,轻声截住话头:“君上,深夜召见,动静太大。若叫对方察觉有了防备,反易生变数。冠礼尚有数日,足够从容布置……既要拿,便拿个现行。”她略顿,语声更缓,“兄长明日会向祖母问安,萧萧也恰好要去。”
嬴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兴味,“夫人周全,那便有劳夫人了。”
咸阳宫里皆知,她这体弱之身,本就力不从心难以周全宫务,所以许多琐细确是绿娥在奔走传话,这些绿娥平日闲谈亦偶有提及。不过最后那句,芈萧萧是真心实意,祖宗的成人礼,确实是不能让等货色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