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绿娥便入内为芈萧萧更衣。
缕罗绮縠,层叠加身。芈萧萧只静静站立抬手,任由绿娥轻柔而熟稔地摆布。
装束既成,芈萧萧垂眸看自己这一身新鲜的行头,
赤色深衣,颜色浓烈如霞,衣袖与交领的缘边是玄黑的锦缎,玄黑袖缘之上,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卷云纹,云纹舒卷。束腰的锦带一勒,更显楚腰纤纤。
脚着一双翘头履,形制和她在博物馆橱窗中看过的一般无二。行走时,翘起的部分可以防止宽大的裙摆拖地,阻挡视线,避免行走时老是低头整理裙摆,失了仪态。芈萧萧不由得心里叹道:古人的物件,只是技术有待革新,但是智慧与审美,还是妥妥在线的。
芈萧萧端坐镜前,绿娥为她梳发理妆。
“夫人玉质天成,不施粉黛已是倾国之姿。”绿娥轻声道,“只是近来清减不少,这束带原先仅至腿侧,如今竟垂落膝间了。”
芈萧萧却根本无心理会绿娥的话,看着镜子里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额角似是滴下一颗豆大的汗珠:这不会又是什么今生前世的陈年老梗吧?且不说是什么梗,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芈萧萧觉得是个烂梗。
“妆成了,夫人。”绿娥搁下牙梳。
镜中那张熟悉至极的脸,配上这全然陌生的发髻,芈萧萧几乎要认不出自己了。
……
往华阳宫途中,芈萧萧忽觉内急。绿娥想要随行伺候,她觉得太麻烦,问了路线便自己找过去。
路上芈萧萧心里还嘀咕着:古代的“洗手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煎熬了几分钟,芈萧萧逃也似的小跑出来,毕竟是王家,其实卫生条件还好,她也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只是一时半会还真适应不了。
自厕轩出来,走在青石板道,芈萧萧举目望去。巍峨宫阙筑于高台之上,朱红廊柱擎起重重飞檐,青黑瓦当齐整如列阵甲士,迫人的气势扑面而来,令她心神为之一震。
“汪……汪汪……”犬吠声乍起。
“走开,快走开……”夹杂着幼童奶声奶气的惊叫。
芈萧萧循声望去,见墙根处缩着个孩童,一只雪白小犬挡在他身前,一人一犬正被另一只黝黑小犬逼至墙角。
孩童惊惧瑟缩,白犬护主,喉间发出低沉呜咽。那黑犬龇牙咧嘴,气焰甚嚣,双方僵持不下。
芈萧萧驻足观望片刻,见局势无变,终于忍不住迈步上前。
她走近,起脚利落一拨,将那黑犬别开数步。黑犬趔趄着站稳,见势不妙,哼哼两声逃走了。
“不怕,已经赶走了。”芈萧萧弯下腰,与那孩童平视,笑眼弯弯:“你越是畏怯,它便越是嚣张。男儿家胆气如此怯弱,如何护己,又如何护它?你瞧它方才,可比你英勇得多。”
她伸手轻挠白犬下颌,白犬舒服得直哼哼。
孩童歪着头,一双圆眼懵懂地望着她,嗓音软糯:“母亲教诲,扶苏明白了。”
“乖。”芈萧萧欣慰颔首,伸手抚了抚他发顶,突然发现不对劲:“你唤我什么?”
“扶苏公子!可寻着您了!怎的一眨眼便跑到此处,吓煞奴婢了!”几名宫婢仓皇奔来,将孩童团团围住,上下检视,见无碍方松了口气。瞥见一旁的芈萧萧,几人慌忙伏地,颤声道:“夫人恕罪!是奴婢看护不周……”
“夫人怎在此处?绿娥万不该让夫人独行,可是走岔了路?”绿娥久久不见她归来,便找了过来,“公子也在,可是要往学室去了?”
芈萧萧怔住,指向那孩童:“这是……扶苏?”又指自己,“我儿子?!”
她僵着脖颈侧向绿娥,低声怨道:“你怎么从未说起,扶苏是我儿子?”
“夫人……奴婢也未曾想夫人竟连公子也不记得了……”绿娥一脸惊愕无辜,细声应道。
“罢了……”芈萧萧摆摆手,仰天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声。再看向扶苏时,已换了一副慈和的笑颜:“儿啊,快去学室吧。”
“嗯!午后下学,扶苏便来寻母亲!”扶苏乖巧点头,随宫婢离去。
芈萧萧转头,望向那即将隐没于宫墙拐角的小小背影,轻轻一叹:“倒真是个……温良的孩子。”
原本只是途径的嬴政,已将院中情景尽收眼底。
他一开始便抬手止住欲上前的侍卫,本想看扶苏如何应对,未料到这临时起意的考校,却被芈萧萧突然闯入的身影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