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她亦在廊下驻足观望了好一会,方迈步上前,起脚利落地将那黑犬踹开,利落干脆,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专断。
嬴政的目光落在芈萧萧的侧影上,饶有兴味。
华阳宫殿外,早有宫人候着,见芈萧萧到了,便恭敬掀开锦帘。殿内熏香扑面而来,是沉水香混着甘松的气息,华阳已端坐在正殿上首的漆榻上,着玄色金凤纹深衣,发髻高绾,佩九树花钗。虽已年过五旬,面容仍保养得宜,唯有一双眼,历经岁月沉淀,看人时深不见底。
芈萧萧至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福礼。
“孙媳芈氏,给祖母请安。”芈萧萧的声音在空旷殿宇里显得格外轻柔,临时抱佛脚恶补的礼仪,像模像样的。
“起来吧。”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赐座。”
“近日宫中天气骤降,比往年冷了许多,萧萧身子好不容易才得好转些,还是得多加注意。”华阳端起手边一盏药茶,语气是寻常长辈的关怀。
芈萧萧张了张嘴,又怕说多错多,最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承祖母福泽护佑,让祖母挂心了。”
华阳抬手示意芈萧萧近前,她起身上前,华阳便握着她的手,“萧萧啊,你母亲生下你就离世了,自小没有母亲护佑,又远嫁秦国,性子免不了内向些。”
“你父亲确是枭雄之资。质秦十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更开质尚主之先河,足见其能。归国后,更与春申君厉兵秣马,邯郸一战,楚军再次扬眉。”华阳话锋一转,目光微凝,“如今斯人已去,你既嫁入秦宫,便是嬴氏之妇。你父亲未竟之志是楚国的,而你今后的路,是在秦国。”
“萧萧谨记。”华阳声线低沉厚重,芈萧萧忽觉心口微微一窒。
华阳轻拍她手背:“是了,过些时日便是政儿冠礼……”
嬴政冠礼?那就是公元前238年,他22岁,尚未亲政,后宫有华阳,朝堂有吕不韦,还有一个祸乱宫闱的赵姬,和一个“阴关桐轮而行”就妄图夺权的嫪毐。
芈萧萧嘴角一抽:还偏偏是最乱的时候……
华阳的声音再次传来,“典仪之上,断不能出半分纰漏。”
芈萧萧自思绪中回神:“萧萧明白。”
说话间,宫人入内禀报:“昌平君至。”
一道颀长身影已步入殿中。
来人正是昌平君熊启。他是楚考烈王昔年在秦为质时,与一位秦国公主所出,论起来,是芈萧萧同父异母的长兄。考烈王归楚后,他便随母亲留在了秦国,生于斯,长于斯。
见惯了名利场中的虚与委蛇、机锋暗藏,芈萧萧也练就些识人观色的本事。此刻,她悄悄打量着对现在的她来说,是初次谋面的兄长。
只见他身着素色深衣,衣料挺括,无半分冗余纹饰,唯腰间一枚龙形云纹玉佩。那玉佩用的楚地独有的透雕技法,螭龙游走云间,镂空处光影流转,衬得他温润内敛。
他眉宇间凝着一股超越年岁的静气,神色素雅从容,举止沉凝有度。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却已在秦廷位列重臣。不过这般青云之路,自然离不开华阳在宫闱深处的扶持与铺排。
她这位兄长的仕途远未到顶,未来那“相邦”之位,也将是他囊中之物。然而她却深知,荣极人臣却不是他的终点,他将来要走的最后一步,偏偏是踏向大秦的对立面。
昌平君朝上首的华阳躬身一礼,随即目光便自然地落向了一旁的芈萧萧。
“萧萧也在?”他唇角微扬,撩衣落座,目光温煦地看向芈萧萧,“我带了些你素日爱用的楚地香芷,还有你爱吃的蜜枣,本想过会儿差人给你送去,正好,你走时便带回去吧。”
她微微垂首,声音放得轻软乖顺:“谢过兄长记挂。”
殿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芈萧萧和昌平君又静坐了片刻,饮过半盏茶汤,见华阳太后眉宇间有些倦意,便知时辰差不多了。
昌平君起身,“姑母若无事吩咐,启儿便先告退了。”
“萧萧也先告退了,祖母好生静养。”
芈萧萧正想一同告退,华阳抬眼向身侧宫人略一颔首,眼角细纹漾开慈和笑意。
一领白狐裘被捧上。华阳亲自接过,抖开,披于芈萧萧肩上,动作从容不迫。
“入冬前便为你缝制的。”华阳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那裘领拢得严严实实,又顺势理了理芈萧萧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殿外寒风呼号,殿内炭火噼啪。芈萧萧被裹在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里,一时恍惚——曾经外婆为她试新衣时,也是这样的神情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