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阜阳镇,热得让人发慌。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跟谁较劲。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十到二十,从二十到十,最后变成个位数。
程里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旁边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
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话,问她想考哪儿。
“省城。”程里说。
班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什么专业?”
“法律。”
班主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好,”她说,“好好考。”
程里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坐在树荫底下聊天。阳光很烈,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白。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往校门口走。
———
那条路,她一个人走了很多遍。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在头顶连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程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在,灰扑扑的,白天看不出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子深处。
那扇门关着,锁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
回到住处,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时间简史》。
书签还夹在之前的位置,是她最后一次在教室看的那页。那天姜柠还在,坐在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看她,被她发现了就假装在看别处。
程里盯着那页书,盯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合上,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那本《边城》,奶奶给的那块玉,除夕夜姜柠的照片,还有那张写着“别找我了”的纸条。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姜柠蹲在地上,低着头点烟花,侧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笑得很自然,很放松。
程里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了。
程里没回家,也没去舅舅那儿。她一个人待在住处,看书,做题,吃饭,睡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最后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刚来阜阳没多久,和姜柠还不熟。那时候姜柠每天给她带饭,她不说话,姜柠也不在意,就自己在那儿笑。
她想起姜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酒窝露出来。
她想起姜柠喊她“啊里”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喊得她耳朵都红了。
她想起姜柠说“你以后谁娶了你,肯定很幸福”,她反问“你呢”,姜柠愣了一下,然后笑。
她想起那个笑。
和后来的笑不一样。
后来的笑,眼睛没弯。
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程里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试卷发下来,她开始做题。
一道一道,一页一页。
写到作文的时候,她停下来。
作文题目是:《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