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孔卿卿背着小背包揺着小长嬅:“你猜我刚才遇到什么稀奇事了!”
小长嬅放下书:“怎么,小狗又把你的作业吃掉了?”
孔卿卿摇摇头:“这次不是,是杨医师给我开了药丸——”
小长嬅忙起身探她额头:“怎么生病了?是不舒服吗?”
孔卿卿握住她的手:“不是,等下,先听我说完——然后我不小心把药丸掉到了地上,怪哉怪哉,怎地一直响嘞?定睛一看!哦,原来是——”
“好响出去丸!”
小长嬅抽开手,唯有沉默震耳欲聋。
孔卿卿摇着她的衣袖:“走嘛走嘛,我们去游船好不好?大哥说案子已经彻彻底底地了结了,我们叫上嫣然,一起换换心情呗!”
小长嬅立刻道:“好主意,嫣然有什么喜欢吃的?一起带上吧。”
孔卿卿顿时垮个小肥啾脸:“姐姐,你心里只有嫣然了是不是?卿卿呢?卿卿还在吗?”
小长嬅摸摸心口:“啊嘞?这是什么——好肥的小金猪哇。”
孔卿卿高兴了:“嫣然喜欢撒着芝麻的绿豆糕和炒完再煮的荇菜汤。”
“好,”小长嬅边走边记下,“撒着芝麻的小金猪和炒完再煮的小金猪。”
孔卿卿追上去闹她:“姐姐!”
草木葳蕤,水天清话,夏天给予世间万物焕然新生的机会。
相府各处随时令装饰一新,唯有一处,如同静止的暮秋,岁月失语,廓然无累——全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禁地——西园。
这是孔怀瑾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看着跪在佛前虔诚念经的妇人,轻轻叩了叩门。
妇人回头,眼底闪过惊喜和慌乱,又倏尔归于平静。
“姑娘,可否借伤药一用?”
妇人起身:“我已不是姑娘了,你……唤我青姨好了。”
孔怀瑾行了一礼:“多谢。”
层层绷带扯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妇人颤抖地清理上药,竟有泪光隐隐。
“吓到姑娘了。”孔怀瑾强忍疼痛,观察着她的神色。
韩青梦一身素衣,单薄纤弱,风神静美,敛目慈悲:“公子常年在外,应当照顾好自己才是,这身上新伤叠旧伤……老爷夫人一定很心疼。”
“你怎知我常年在外?”
韩青梦道:“这几处伤口,是百濮之地特有的傜人刀。这种武器防不胜防,我这里有件金丝软甲,公子若不嫌弃,请带上吧。”
“娘亲……”孔怀瑾道。
韩青梦一颤,看着他哑口无言。
“也送来了不少防身之物,”孔怀瑾接着道,“但将兵一体,自当同甘共苦,若非每个兄弟都有防身的依傍,我孔怀瑾断不独享。”
韩青梦望着他,又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那还望公子务必再三珍重自身,这也是为了……老爷和夫人。”
孔怀瑾整理好衣服:“这次的韦氏谋逆案,还牵扯出当年舜黎之战中一位枉死的将领。说来,我还年年随爹爹娘亲去祭拜他的衣冠冢,只是爹爹从未告诉我,那是他的胞弟,我的叔父。”
韩青梦背过身去:“哦,是吗,那可真是苍天开眼,善恶到头终有报。”
孔怀瑾起身道:“你认识他吗?”
韩青梦点点头:“认识。”
孔怀瑾道:“那在你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青梦道:“自然与丞相大人一样,世家子弟,忠君爱国。”
孔怀瑾道:“据韦氏招供,当年是叔父将昏迷的陛下从百丈悬崖下救出。数九寒天,滴水成冰,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爬上来的,只知道他身上伤痕累累,不成人形,仍撑着一口气说——”
“希望陛下能恩准一桩婚事……”
韩青梦身形晃了一下,没有回头。
孔怀瑾道:“你知道,他是如何身亡的吗?韦氏说,是他亲手割断了他的喉咙,看着他慢慢断了气,血淋淋的嘴里还在叫着一个名——”
“他没有死!”韩青梦转过身看着他,泪珠不受控制地滚滚而落:“我去了乱葬岗,翻遍了每一个人,没有他的尸身,没有他的骨头!他一定还活着,对吗?瑾儿,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对不对?我要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兑现诺言。”
孔怀瑾按住她质问道:“你既这么相信他还活着,又为什么要嫁入相府?为什么不去寻他?是不是因为你当时已经怀有身孕?”
韩青梦看着他的眉眼,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拼命挣扎开他的手:“大公子,你聪明过头了。我嫁进来自然是因为仰慕丞相大人,哪怕是做妾,哪怕被冷落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你实话和我说,是不是有人逼你嫁进来的?”孔怀瑾以手指天,情绪激动又愤恨:“是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人!是不是皇——”
“啪!”
清脆的一巴掌响在孔怀瑾的脸上,韩青梦狠狠打断他的话:“孔怀瑾!少自以为是了!”
“你不是很会推算吗?那你大可去查一查,杜西玉当年是怎么横插在我和丞相大人之间的。我生来便是被先皇定好的丞相夫人,我希望那个人能回来,不过是因为他许诺了我,要帮我赶走杜西玉,让我堂堂正正地当上丞相大人的妻子!”
“你明白了吗!我既然嫁了进来,就算死,也要死在这个位置上!”
孔怀瑾眼眶血红:“好!那你就一辈子都在这个地方,好好地做你的丞相夫人大梦!把你这余生的大好时光,全部给你的懦弱和薄情陪葬!”
孔怀瑾的身影消失了很久,韩青梦流干了眼泪,又跪坐在佛前念经——
“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
熙和三十九年。
韩青梦奉命入读鹿城书院,这所杜家千金大手一挥促成的私塾,额外给予女子免费读书的机会。
当然,她从来不缺这个机会,出身名门的孤女自幼苦读诗书勤于礼仪,是为了未来可以和一个人携手,志趣一致,报效皇室。
她在这里见到了孔乔松,端方君子,出类拔萃,不禁暗暗感慨皇帝眼光之毒辣。
她还遇到了孔乔鸿,孔乔鸿和他哥哥很不一样,鲁莽、直率、如龙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