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色微明,孔卿卿是被又疼又痒的感觉给磨醒的。神志迷糊过来后,后颈痛感犹剧,只见小长嬅边吹着气边给自己上药。
“嘶,”孔卿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好痛好痛——我是想劝姐姐的,他们打我干嘛?”
小长嬅停下手:“嫣然已经被接回家,没什么大碍了。”
孔卿卿忙扫视着小长嬅:“姐姐有没有受伤?没想到那贝白间竟是这样的可恶,我看还是劝嫣然离他远一点好了。”
小长嬅道:“卿卿,你还困吗?”
孔卿卿精神道:“不困不困,姐姐快和我讲讲后来到底怎么了,我们是怎么回来的呀?”
小长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眼婆娑的:“那我要睡会儿了。卿卿,你受了伤难受,睡觉动来动去的,我担心蹭掉药膏,按了你一晚上。”
孔卿卿又是感动又是内疚:“好,姐姐快休息吧,姐姐待卿卿真好。”
小长嬅盖好被子:“主要这幼复膏珍贵异常,浪费了挺让人心疼的。”
孔卿卿正欲抗议,发现姐姐竟一秒入睡了,只好冲她皱了皱鼻子。
不过,姐姐既然还有心情同自己开玩笑,那应该不用慌,问题不大——
问题很大,不用慌,慌也没用。
轰动全城的韦氏谋逆案一出,孔丞相当即焚膏继晷连日不归,孔怀瑾带着孔怀驰四处查证抓捕要犯,就连杜夫人也是忙得席不暇暖人不见影。
小长嬅孔卿卿被安排在家里复习功课,不准外出,可二人还是从丫鬟嬷嬷的谈论中听到了些风声——
“听说那女子为敲登闻鼓,被打得血肉模糊,还能硬生生从衙门爬过去。那一路上啊,嘶——全是血水和丝丝缕缕的皮肉……”
“啧,这得是多大的冤情啊?”
“那可不!你没看老爷公子这几天忙得都不沾家了。”
“据说,龙颜震怒啊,一天连下了三道诏书,倾百官之力调查。那韦监事当真是恶贯满盈,不仅强拐幼女,圈禁起来供党羽糟蹋欺凌,还胆敢在暗地里训练资质好的做死士,借以铲除异己。”
“真是天杀的禽兽!可怜了多少好姑娘……”
“不过,拐卖幼女、暗养死士可不好糊弄的事,竟然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据说这强拐幼女之事原本已经有人查出上报朝廷,可谁知那韦监事竟是手眼通天,暗地里将相关物证一律销毁,相关人证一律封口,又巧舌如簧地在圣上面前大事化小。直到这次被上告死士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实在是抵赖不得。”
“啊?万一证据又被那乱臣贼子抢了可怎么办?”
“哎,这次的证据被托管在了咱大舜最牢靠的金汤典库,光是每旬的费用都抵上咱们几个加起来一年的工钱,看管等级堪比天牢,怎会有差错。”
“……而且我还听说,这次那女子给出的证据中,竟还有当年圣上远征奚黎时,韦贼人冒领军功、诬陷忠良的罪证,这下数罪并罚,可没什么当年的情分可念了。”
“这女子是哪里的人?可真是好手段,好志气。”
“这倒是不知晓了,可能是怕累及家人,这女子竟是连个身份凭证都不愿给,吃了好大的罪呢。”
“唉,只怕此事完结之后,这奇女子也没几天活头了。”
“噫,可不是,撑着的一口气没了,真是可怜啊。”
……
奄奄一息的罗燕然看着来探视的孔怀瑾道:“抓到了吗?还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孔怀瑾放下药膏,指了指身边的侍女道:“这是白榆,我娘亲的贴身侍女,会些武艺。由她照顾你,你大可以放心。”
罗燕然虚弱道:“多谢杜夫人。检校放心,不亲自看到恶人断头,我绝不会合眼。”
孔怀瑾皱眉道:“为什么?你大可以将证据交给我,或者与我商量谋划,我一直在查韦氏的罪证,你搜集来的信息都能物尽其用,何必要让自己受这么大的罪?”
罗燕然抚上脸上烧伤的疤痕:“孔检校,你不知道,我一路走来,遭到了多少禽兽,遇到了多少恶人。可是最令人害怕的,不是那些拳脚相向的,也不是放火烧尸的,而是那些让你以为看到了光明的‘好人’……”
她抬眼道:“人心之恶,险于山川。我不能再赌了,因这件事死去的一百四十七个姐妹,日日夜夜都在我耳边哭诉。没有她们,便没有如今还活着的我。”
孔怀瑾喃喃道:“一百四十七位……”
罗燕然笑得悲凉:“是啊,要这么多人的尸体,才能铺上一条可以敲鼓的台阶。我们这些人,在那些树大根深的势力面前,便如同卑贱的蝼蚁一般……”
孔怀瑾欲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罗燕然眼泪滑下面颊,眼里如涌起星火:“但是,太阳没有升起的时候,谁也没办法否定一个个火石的光辉,大树被撞倒之前,也没有谁知道它是否会被下一只蚂蚁撼动。孔检校,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孔怀瑾深深行了一礼,道:“怀瑾必不负姑娘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