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浓稠而又冰冷,罗燕然以手挡光:“我相信你会尽力,大不了,又是一个五年。未来,我只求检校能对舍妹照拂一二,这样我也便安心了……”
孔怀瑾道:“姑娘且好好养伤,将来自然有机会亲自照顾家人。白榆,照料好她。”
伤筋动骨一百天,磕磕碰碰半个月。孔卿卿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便想拉着小长嬅再去看一看罗嫣然。
小长嬅放下书道:“外面事情还未了结,卿卿,我们还是呆在家里好了。”
孔卿卿摆弄着笔架:“可是世上总会有很多事发生,我们总不能天天不出门呐。”
小长嬅道:“卿卿还记得我们除夕碰到的坏人吗?我怀疑,此事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孔卿卿捂住后颈:“可不是,打人都老疼了。”
小长嬅笑道:“是啊,我们总不能穿一身铠甲出门。”
孔卿卿丧气道:“可为什么爹爹和哥哥就没关系呢?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也很危险啊,二哥也不过比我大三岁——唉,真想快点长大啊。”
小长嬅道:“卿卿觉得,多少岁才是长大呢?”
孔卿卿思索道:“嗯……首先要及笄吧,然后,然后,嗯……反正就是能想干什么干什么。”
小长嬅撑腮道:“卿卿想做什么?”
孔卿卿一脸神往道:“那可多了!师父说,世上最好的舞蹈,在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自然造化,最是妙不可言,最是打动人心。”
“大舜地大物博,我想在万里路上去领悟舞蹈的真意,去看落霞孤鹜,苍山如血,看鹤唳沧海远,广漠杳无穷……”
孔卿卿的笑意单纯又明朗,似乎闪耀着万般的光辉。
小长嬅一直觉得小千金像一朵小粉花,可偶尔,像这样的时刻,又觉得,这是一朵聪慧又有见识的小粉花。
“卿卿,你的想法很好,”小长嬅沉了声音,“但是这世上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太多了。生性单纯是好事,高门大户也是好事,不过若出门在外,还是需得注意防范。”
孔卿卿从想象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爹爹也常和我说外面危险,鱼龙混杂。姐姐,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人偏要干坏法乱纪的事情?舜国如今政修人和,只要人人都本分做事,自然人人都安居乐业,这样不好吗?”
小长嬅抚着衣袖道:“卿卿知道这一件衣服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孔卿卿不曾思考过这些,摇摇头。
小长嬅想了想道:“这一件衣服,我娘亲诊治一百个病人,爹爹卖出一千个簪子,也换不来一半。卿卿,若我不曾遇到你,恐怕我这一生也是穿不上。”
微风吹动卷帘,小长嬅起身道:“自然,我不觉得需要为了一件衣服去坑蒙拐骗,可是荣华富贵啊,不只是更好的衣服,还有更贵的首饰,更大的宅子,更高的地位。”
“有的人可以凭才华凭身份获得,当才华不够、身份平凡时,自然又会生出些别的手段。”
孔卿卿跟过去:“荣华富贵,就比性命还重要,值得这样以身试法?”
小长嬅想了想道:“也不全是。在我娘亲的医馆里,有许多付不起医药费的人,娘亲便是不收问诊费,大部分人也承担不起一些名贵的药材。卿卿,有许多时候,他们便只能看着自己最挚爱的亲人,慢慢病死在自己眼前……”
“姐姐……”孔卿卿动容道,“怎么才能帮助他们?”
小长嬅摸摸她的头:“碰到卿卿这样的好心人是福气,但大部分人是碰不到的。所以,便只能铤而走险……”
孔卿卿长叹一声:“姐姐,你说爹爹有办法吗?好人不应该被逼成坏人。”
“也许有吧,”小长嬅陷入往事的悲伤之中,甩甩头道,“但是卿卿,也不是每个坏人都值得同情。像如今登闻鼓之事,便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孔卿卿攥紧拳头:“他们真的太可恶了!希望爹爹哥哥能快点抓完,让坏人害怕地躲起来不敢出门才对,世上大好河山,原该我与姐姐这样的好人共赏才是。”
小长嬅指了指自己:“我?”
孔卿卿过去贴上她的胳膊拉她的手:“当然了,姐姐不会觉得,可以逃过卿卿吧。山水也好,日月也罢,执子之手,才是胜景。”
小长嬅慢慢回握着她的手,道:“好,我与你一起去看。这个世界恶劣也好,瑰丽也罢,我们都一起去感受,若是能够回来,那就……”
孔卿卿眼睛亮亮的:“就怎么样?”
小长嬅道:“那我便相信,这世上没有不可征服的命运,也没有注定便要离散的人。”
孔卿卿抱着她的腰埋进她的怀抱:“一定会的,只要和姐姐在一起,一定很安全。”
天漠漠昏黑,云如倒过来的海。小楼风满窗,榕树震颤,一切美丽,慈悲,但又孤寂——
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