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继续说:“我以前当大师兄的时候,说话做事,哪一件不是认真想过才做的?你们不听是我的事,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现在也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从季砚脸上移到叶昭脸上,最后落在方衍身上。
“我不想回内门。”他说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个念头,比我在寒潭一剑砍死凶蛟的时候还要认真。”
二楼丹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正在收拾碎片的弟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耳朵都在偷听沈确这边的动静。
方衍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袖口的一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大师兄。”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涩,“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来了吗?”
沈确看着他。
方衍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看上去随时会落下泪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整张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舍,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赶出门的人,仿佛沈确只要一说出“不想回来”这几个字,他就会在下一刻就哭出来。
“方师弟,”沈确的语气温和,疏离的意味却非常明显,“我在外门挺好的,真的。你好好养伤,就别操心我这个加害者的事了。”
他话音刚落,方衍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行了。”季砚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一把拉住方衍的胳膊,“别说了。他不念师尊的教导之情,之前更是因为嫉妒打伤了你,我们又何必在这里跟这种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之人多费口舌。他既然不想回来,你说再多也没用。”
沈确没有再辩解什么,只是弯腰提起水桶,拿起扫帚从他们身边走过。
“几位师弟,我先走了,丹房还要重新洒扫。”
季砚忽然开口:“沈确。”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方才说的话,最好是真的。你要是敢在外面做出什么有辱师门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沈确没有回应。
方衍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再抽泣了。他看着沈确消失的方向,眼神却带着阴狠。
“二师兄。”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大师兄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砚看着他。
方衍咬着自己的唇,声音有些犹豫,“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兄他有点不像他了。”
叶昭看他犹豫的样子,便问道:“小师弟,你想说什么?”
方衍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叶昭,“四师兄,我之前听说有一种邪术……修炼这种邪术的人能够修为大增,但是性情也会大变,最后会堕落成为魔族……我觉得大师兄有点……”
方衍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季砚和叶昭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季砚的眉头紧紧皱起,目光落在方衍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上,方衍的表情真诚而焦急,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抖,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沈确的安危。
“邪术?”叶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小师弟,你是说……大师兄、不是……沈确他可能修炼了魔道功法?”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衍连忙摆手,他的话说到一半又急急忙忙止住了,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结巴,“我只是觉得大师兄他变得太多了。以前的大师兄虽然……虽然资质平平,但他对师尊、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的。他每天早起给我们准备灵茶,帮我们整理功课,督促我们修炼……”
他顿了顿,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可是现在的大师兄,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他甚至连回内门的机会都不要了……四师兄,你说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除非……除非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
叶昭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刚才在二楼,沈确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尤其是他说起自己不想回到内门的时候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以前的沈确虽然总是管东管西让人心烦,但是现在的沈确更让他讨厌。
“二师兄。”叶昭看向季砚,“你觉得呢?”
季砚没有立刻回答。
“二师兄?”叶昭又叫了一声。
季砚收回目光,看向方衍。
方衍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含着泪,像只受惊的小鹿,他本应怜爱方衍,可此时却没由来觉得有些烦躁。
方衍摇了摇头:“没有。我只跟二师兄和四师兄说……我、我怕如果大师兄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却什么都没做,那……那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季砚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方衍的肩膀,“你做得对。这件事我们先不要声张,回去之后我跟师尊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嗯。”方衍乖巧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谢谢二师兄。”
叶昭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出了丹房大门。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方衍眯了眯眼,伸手遮了一下额头,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