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看着悬赏告示的时候，带着点算计的精光。看着他的时候又坦坦荡荡、不躲不闪，甚至那晚在外门溪流旁，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挑衅。

一个人、三个月，真的能变化这么大吗？

还是说，这些年里他一直在掩饰自己？

晏清霄想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沈确轻飘飘说着自己的计划，可晏清霄知道，那不是小事。

那是生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收拾妥当下了楼。

掌柜的已经等在柜台后面，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去，“三位客官，早饭已经备好了。”

沈确点头：“多谢，麻烦您中午再帮忙留些饭食，我们可能回来得有些晚。”

三人简单用了点早饭就出了门。

掌柜的看着三人推门出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刚出门沈确就发现了，雾气比昨日更浓了，走在街上，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晏清霄落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沈确身上。

那道身影背着剑，脊背挺得笔直，走得稳当极了。

“沈师弟。”晏清霄忽然开口。

沈确脚步一停，回过头，“晏师兄有事？”

晏清霄走上前，与他并肩，“你方才说，让掌柜的等我们中午回来。你如何知道中午一定能回来？”

沈确眨了眨眼，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事情办完了自然要回来吃饭啊。”

晏清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确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晏师兄，你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我只是在想，”晏清霄收回目光，“沈师弟似乎对这次任务很有把握。”

“没有。”沈确摇头，语气坦荡得很，“我没什么把握。只不过没把握也得去，总不能因为没把握就躲着吧？”

晏清霄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听着耳熟。

昨天沈确也是这么说的。

“走吧。”沈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时间不等人。”

清河县的河谷比昨日他们来勘察的时候还要荒凉。河水浑浊，泛着掺杂了铁锈的诡异暗红色，流速明显变快，激烈地冲刷着河岸两边的淤泥。鼻间能够嗅到的腥气比昨日更盛，大约是靠近水边的缘故，雾气在这里反而淡了些。

墨青珪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意外道：“沈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确的脸色沉了下来，往河边的方向走了两步：“凶蛟活动频繁，再过几日怕是要涨水。一旦涨水，河岸两边的村子都得淹。咱们拖得起，那些百姓拖不起。”

“到了。”沈确说道。

前方不远处，河谷骤然收窄，形成一个深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两岸的山壁和头顶灰蒙蒙的天。

寒气从潭面上蒸腾而起，与雾气交织在一起，让周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透露出一股不详的气息。

“沈师兄，”墨青珪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咽了咽口水问道，“咱们真的要在正午动手吗？正午阳气最盛，凶蛟未必愿意出来。”

“那就把它逼出来。”沈确说着，“我下寒潭附近把它引出来。你趁它出来的时候，下潭底布阵。”

他看向在一边站着的晏清霄，压低了自己声音对墨青珪说，“若是我……你就赶紧上来往晏师兄的方向跑。”

沈确冲着满脸不解的墨青珪解释道，“晏师兄虽然是监察使，左右没有看着同门去死的道理，以他的修为护着你们两个逃跑没问题。”

墨青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一个字：“……好。”

沈确解下腰间的佩剑，握在手里。看着墨青珪欲言又止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寒潭走去。

剑鞘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沈确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晏清霄。

“晏师兄。”

晏清霄抬眸看他。

沈确弯了弯眼睛，笑得没心没肺：“万一我真回不来，还麻烦监察使大人跑一趟帮我收尸。”

晏清霄目光微沉，没有应声。

沈确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我下去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过了没多久，墨青珪和晏清霄都听到扑通一声，墨青珪甚至如同被吓到一样抖了一下肩膀。

“晏师兄，”他低声问，“沈师兄他……会没事的吧？”

晏清霄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雾气好一会，才淡淡开口：“走吧。”

寒潭之中水花溅起，又很快落下。

最后归于寂静，漆黑如墨，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