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看着晏清霄消失的方向,半晌,才一边从溪水中爬出来,一边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无声的气音:“……操。”
他完全能够感觉到晏清霄已经起疑——一个不过只与原身只见过几面的人,竟然比原身那些原本朝夕相处的师弟们更加敏锐,甚至冠冕堂皇找了一个借口来“监视”自己。
晏清霄此人……还真不愧曾经天骄之名。
沈确心下盘算着,一步步拢着飘散在溪水中的衣角往岸边游去。他上岸弯腰捡起地上的湿外衫,随意搭在肩上,又深深看了一眼晏清霄刚刚站立的溪石之处,胸口里的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身走回茅屋。
第二日,卯时初刻,山门外。
天色微熹,晨露未晞,此时已经有不少弟子起身修炼忙碌,他们三三两两地自山道行来,在路过的时候都不由得窃窃私语,好奇的眼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墨青珪抱着他那视若珍宝的阵盘,早早地缩在山道两边参天大树的阴影之下,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
他今天早早来到山门外等待沈确与自己一同出发,可是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传说中基本不出内门的、掌门亲传弟子晏清霄居然也站在山门外。
晏清霄站得不远不近,听到声响的时候也只是微微侧目,可只那一眼,墨青珪觉得那冷淡到极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简直就是与看到蝼蚁无异。
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感觉所有人事物落在晏清霄的眼中都与死物一般。
墨青珪不敢与晏清霄对视,只好紧张地一遍遍检查着阵盘上的符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心里一直在念着沈确的名字。
沈师兄啊沈师兄,你倒是快点来,今天好像不太走运,一出门就有很可怕的人在路上。
就在墨青珪心里念叨到第十遍的时候,沈确准时出现。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外门弟子服,步履从容,甚至还有些懒洋洋的意味,好像只是约好要去后山散步一样。
沈确的目光扫视一圈,精准捕捉到了晏清霄和……离晏清霄很远几乎要跟树木融为一体的墨青珪,他走过去,随意拍了拍墨青珪紧绷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墨青珪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阵盘摔了,还是沈确眼疾手快,捞了一把墨青珪。
“沈、沈师兄……!”墨青珪慌忙地抱紧了阵盘,就连声音都变了调。
“放轻松点,” 沈确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笑容阳光得毫无阴霾,“又不是让你去跟那玩意儿肉搏。你的任务,还记得吧?”
墨青珪用力点头,声音发干地重复着昨天沈确跟他说的:“记、记得!凶蛟血液蕴含剧毒,为了不影响周边百姓生活,需在伏诛瞬间,第一时间封锁其尸身周遭三丈水域,阻止毒血扩散污染地下及下游水源。”
“很好。” 沈确赞许地点点头,“你的阵盘,是唯一能快速、大范围控制毒血的关键。这事关山下无数村镇百姓的饮水安全,马虎不得。压力很大,但我信你。”他的语气很平常,却让墨青珪心头一震,抱着阵盘的手臂收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被信任和责任感点燃的光芒。
“沈师兄,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墨青珪问道。
“不急。”沈确笑了笑,侧弯了腰将目光从墨青珪脸上移开,视线越过墨青珪,落在晏清霄身上。
晏清霄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晨曦中凝结的一缕寒雾,与山门外早起忙碌或接取任务的弟子们格格不入,天然与其他人形成一道屏障。
“那我们就出发了,监察使大人?”
“监察使?!”墨青珪听了之后差点跳起来。
沈确一脸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下一瞬就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偷偷冲着墨青珪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好事啊,至少你我的安全有着落了,我们英明神武的监察使大人是肯定不会让我们两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暴尸荒野的。”
好像、好像沈师兄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墨青珪沉默。
沈确刚刚与墨青珪之间的对话并没有避着晏清霄,晏清霄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道:“走吧。”
沈确对晏清霄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见怪不怪,耸耸肩,以灵力引动腰间佩剑,施施然跳上剑身,向前一招手:“出发!”
墨青珪深吸一口气,急忙也以阵盘结阵,赶紧跟上。
相比之下,晏清霄则更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沈确那看似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上,偶尔也会掠过紧张兮兮、死死护着阵盘的墨青珪。
沈确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只低头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头也不回地对着空气说道:“监察使大人,打打杀杀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外门弟子就行,您就找个视野开阔、安全又干净的地方好好记录就行了。”
晏清霄并未作声,对沈确的调侃置若罔闻,只是那清冷的视线在沈确的后背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