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流光在清河县外山坳落下，沈确刚刚御剑降落，就感觉到一股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的某种腐朽气味似乎是从地底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的目光穿过厚重的水汽与云层，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那双惯常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发暗，眼角眉梢那点吊儿郎当的弧度全收了回去，只剩下刀锋般的锐利。

清河县依水而建，又多码头，一大清早本应该是繁华热闹的时辰，可如今却显得异常萧条，少见人迹。靠近河谷的田地更是荒芜一片，残留着被大水冲刷过的泥泞痕迹，几株半倒的庄稼已经发黑腐烂，无人收拾。

“这地方……”墨青珪收剑落地，话只说了一半就顿住了。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淡淡腥臭，分明就是蛟毒混杂着腐尸的气味。

“闻之如入乱葬岗，三日不能食……”墨青珪想起自己在外门藏书阁读到过的描述不由得喃喃出声，当时他还觉得是夸大其词，如今亲身体会才知道，书上写得还是太客气了。

“这任务转入内门是有原因的。”晏清霄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最近一次接取这任务的六位外门弟子，只回来了一个。”

沈确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墨青珪，却发现这位素来胆小的师弟此刻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河边，伸手捻起一些河边的淤泥，神情专注。

沈确深吸一口气，细若游丝的灵力缓缓探出，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蛛网，精准覆盖了周遭的土地。

晏清霄心头微震。

沈确的动作极其隐蔽，若非晏清霄与他同行已久，否则根本难以察觉。

外放的灵力看似不多，却对修士的掌控力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慎，轻则灵力溃散，重则遭到反噬。这样的掌控力，晏清霄在内门都很少见到有弟子能够做到。

沈确逆着水流的方向，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向着上游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脚下的河泥。

他走到雾气明显深重几分的上游停下——寒潭潭水就是从这个峡口缓缓流下，形成河谷。

他蹲下身，将手中铁剑探入冰冷的河水，剑尖没入水面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用剑在河岸旁的淤泥上随便扒拉两下。

晏清霄看着沈确的眉头微蹙，随手就挽了一个剑花将剑上的淤泥甩了干净，轻声“啧”了一句。

“有点麻烦啊。”沈确站起身，兀自嘀咕道，“这河泥里有血气，虽然很淡，但——”

他的话没有说完，墨青珪走了上来，沈确看见他的脸色不太好。

“沈师兄。”墨青珪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这泥太软了。”

沈确闻言，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用剑划得乱七八糟的河泥，那些凹陷已经在河水的冲刷下逐渐变得光滑平整。

“凶蛟引动潭水，必然会加快水流冲击。”墨青珪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快，“河泥松软，阵道符文极其容易错位，引动整个大阵失效。”

墨青珪垂眸，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艰涩，“沈师兄，如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阵法扛不住，”墨青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到时候布阵的我或许还好，但是在阵法中心与凶蛟搏斗的沈师兄，恐怕连——”

“连什么？”沈确打断他，语气倒是比刚才还要轻松几分，“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墨青珪没有接话，但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确忽然笑了一声，眼角那点笑意又回来了几分。

“你只管布阵，”他说，“阵里的蛟，我来杀。”

墨青珪咽下了一口唾沫，觉得这位素来大胆的的师兄可能没有明白自己意思了：“沈师兄，一旦阵法启动，符文错位……”

沈确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并不重，却莫名让墨青珪稳住了心神。

“无妨，”沈确说到，语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本来我们也不一定要在这里与凶蛟一战。”

墨青珪愣住了：“可是此前去的外门弟子都是在这——”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都在这里。

最后一次来的六位外门弟子甚至只有一位回到了宗门。

“所以他们才没有成功嘛。”沈确收回目光，语气带着点轻松，“上游三里，左侧岸崖下处有一处裂开的缝隙，狡兔亦有三窟，所以那有可能是凶蛟逃生的另外一个出口。”

不远处的晏清霄在听到他的话之后扬了扬眉，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