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凌又又捧着那小蛋糕盒,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纯粹喜欢,周知夏心头微软。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语气带着点哄小朋友的意味:“这么喜欢?里面还有一个,也给你吧。”
凌又又闻言,立刻抬起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你要去看望长辈的,都给我了,老人家会不高兴的。” 她拒绝得干脆,眼神却很诚实,依依不舍地又瞄了一眼保温袋。
“真的没关系。”周知夏失笑,索性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侧过身给她看,“你看,里面还有水晶虾仁、三鲜馄饨、酒酿小圆子,都是老人家爱吃的。甜食嘛,她本来就不能多吃。” 袋子里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保温材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不要了。”凌又又还是坚定地摇头,她低头想了想,再抬起脸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点狡黠和期待,“这样吧,夏姐,下次……我们约好一起来锻炼的时候,你再给我做,好不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吃刚出炉的!”
这个提议,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小心思,却又坦荡得让人无法拒绝。
周知夏看着她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
“嗯!”凌又又用力点头,笑容瞬间绽开,明媚得晃眼。
“要进去了吗?”周知夏指了指身后的场馆侧门。
凌又又“嗯”了一声,还下意识地轻咳了一下。可是答应完,她却依旧维持着蹲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周知夏有些奇怪地低头看她。
凌又又维持着仰视她的姿势,脸上浮现出一种要笑不笑的、混合着不自在和尴尬的神情,耳尖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腿……麻了。”她小声嘟囔,带着点认命的懊恼。
周知夏被她这副模样彻底逗乐了,忍不住弯下腰,眉眼含笑地问:“您这是……蹲了多久了?” 刚才两人说话顶多十来分钟,按理说不至于麻到站不起来。
凌又又抬手看了看腕上专业的运动手表,歪着脑袋,似乎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给出一个让周知夏哭笑不得的答案:“好像……有半个小时了?” 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茫然。
周知夏努力绷住嘴角,才没让自己笑得太大声,声音里却满是笑意:“那还真是……难为你了。需要我扶你吗?”她体贴地伸出手。
凌又又立刻摆摆手,带着点运动员特有的倔强:“不用不用!我缓缓,站会儿就好。”她尝试动了动小腿,立刻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走不了,两人只能继续站着。午后的阳光似乎也温柔了些,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夏姐,”凌又又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你之前说,想跟我学跆拳道?是真的吗?” 她仰着脸,眼神清亮,带着点认真的询问。
周知夏微微一怔,才想起那天在训练区,为了掩饰尴尬而随口扯的谎。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丝庆幸——这倒是个绝佳的、能名正言顺靠近她的理由。
“是呀,”周知夏立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自然流畅,丝毫看不出心虚,“而且你看,我现在正好‘无限期休假’,时间大把的有。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凌教练今天就答应我呗?” 她微微歪头,带着点俏皮的试探。
凌又又看着她,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运动员特有的爽快:“没问题。”
周知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怎么跟林砚冰解释这“跨专业收徒”的事了。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好,那凌教练,学费怎么算?按课时还是包月?”
凌又又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一个“天价”。然后,她唇角上扬,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清朗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知夏耳中:“每节课的学费嘛……”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周知夏手中的保温袋上,“只收一样东西——你亲手做的美食。”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周知夏对上她那双盛满期待和笑意的眼睛,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她忍不住也笑了:“成交。”
又闲聊了几句,感觉腿脚的麻劲儿消得差不多了,凌又又跺了跺脚,试着走了两步。
临分别前,两人正式交换了微信和电话号码。周知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顶着朵小蘑菇头像、昵称就叫“凌又又”的新联系人,指尖在“添加到通讯录”上轻轻一点,仿佛完成了一个隐秘的仪式。
周知夏驱车抵达城郊那所环境清幽、管理一流的高级疗养院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粉色。
推开母亲周雪英房间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母亲。她腿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姿态优雅地望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浸染的湖面。
即使只是一个安静的侧影,也自成一幅幅意境深远的画卷——或是工笔勾勒的仕女图,或是光影交错的素描,又或是色彩浓郁的印象派油画。岁月沉淀下的风骨与从容,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一代越剧名伶的风采,并未因伤病和轮椅而黯淡分毫。周知夏看着母亲挺直的脊背,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骄傲,更是对她这份刻入骨血的倔强与坚韧的深深敬佩。
母亲退休后不久,就执意搬进了这所高级疗养院,坚持要独自生活。周知夏也劝过好几次,甚至动用了自己心理学专家的技巧,最终都败在了母亲那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坚持下。
她之所以最终妥协,是因为她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精心布置的单间里,母亲的世界极其丰盈。满墙的书架,书桌上摊开的稿纸,空气中流淌着的经典越剧唱段……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盛满了母亲的精神家园。她看书、写作、听戏,眉宇间那份雍容与充实,甚至比退休前更甚。
周知夏想,这或许是母亲为自己选择的人生新篇章,一段她珍视的、不愿被打扰的宁静旅程。自己能随时来看望她,已是莫大的幸运,尽管她自己也常常被工作裹挟,分身乏术。
房间里正播放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经典唱段: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山伯兄,你莫非是心事重,莫非是把英台你疑猜?贤弟何必乱猜疑,山伯与你心相契。但愿与兄长相聚,草桥结拜永不离……”
接着又切换到《盘妻索妻》的婉转:“花间箜篌伴银筝,曲中情诉意中人。曾经洛水照双影,唐壁我万种相思在一身。袖中取出玉玲珑,碧玉玲珑透晶莹。同将此心比碧玉,两心更比碧玉明。愿它代我伴世妹,万里月明共一心……”
再到《西厢记》的缠绵:“一曲心弦两知音,花前月下配诗文。相逢不必曾相识,同是春风得意人……”
周知夏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这些婉转缠绵的旋律,大概在她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随着母亲的心跳和哼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早已滚瓜烂熟。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拿出保温袋里的餐盒一一打开,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与空气中的戏曲声奇异地融合。
她轻轻拿起母亲手里的遥控器,将音响的音量调小:“妈,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她将盛好的水晶虾仁、三鲜馄饨和温热的酒酿小圆子端到母亲面前的小桌上,“喏,都是您爱吃的。虾仁是专门托人从长荡湖冷链寄过来的青虾,您尝尝,有没有点姥姥当年的手艺?”
周雪英转过头,脸上是见到女儿时特有的、温婉慈爱的笑容。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却无损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与智慧。“好好好,”她接过碗,嗔怪道,“你呀,工作那么忙,还总折腾这些,也不嫌麻烦。”
周知夏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眉宇间舒展柔和。她心念微动,一边帮母亲布菜,一边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对了妈,舅舅……昨天走了。心梗,挺突然的。”
周雪英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平静地“嗯”了一声,再无其他言语,继续低头,慢条斯理地舀起一颗晶莹剔透、Q弹饱满的水晶虾仁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周知夏看着母亲瞬间冷淡下来的反应,心中了然。得,估计是又想起当年那些不愉快的陈年旧事了。
她记得小时候,每逢舅舅来家里看望姥姥,母亲总会直接回自己房间,连面都不愿意见。过年团聚时也是如此,气氛总是微妙地僵持着。她曾好奇地问过姥姥,姥姥也只是叹气摇头,转身进厨房用美食转移她的注意力。
如今人死灯灭,万业俱散。看着母亲这仿佛听到一个陌生路人去世般的平静态度,周知夏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那些沉重的过往,既然母亲选择放下,她也就不再追问,更不必多言。
母女俩安静地吃着饭。周雪英忽然放下勺子,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的力度,落在周知夏脸上:“知夏,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不等周知夏回答,她话锋一转,语气是过来人的通透与关切,没有丝毫逼迫,“你已经过了三十岁,妈是过来人,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但如果你心里有想法,不管是关于婚姻,还是……想先要个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好好考虑规划一下。年纪再大些,身体各方面恢复起来,总是更辛苦些。”
她顿了顿,强调道,“妈可不是催你,更不是逼你,就是……提醒你一下,人生大事,心里要有个谱。”
正在给母亲盛酒酿丸子的周知夏闻言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反问:“妈,您说得对。可是……我跟谁生呀?” 她摊摊手,一脸无辜。
周雪英看着女儿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无奈地摇摇头:“也是,你这孩子,一直这样。妈知道你有主意,就是怕你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把这些事给耽搁了。”
“妈~”周知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威胁,晃了晃手里的小汤碗,“您还想不想以后经常吃到我做的好吃的啦?”
“哎哟,想想想!”周雪英立刻笑着投降,“好好好,妈知道了!我们家知夏主意大着呢!妈就是白操心一句。你愿意跟妈商量呢,妈就听着,给你参谋参谋;你要是不想说呢,妈也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在你这边。”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与包容。
收拾好碗筷,周知夏推着母亲的轮椅,漫步在疗养院精心打理的花园小径上。暮色四合,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轮椅碾过石子路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周雪英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戏曲余韵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盖着毯子的腿上轻轻打着拍子。那起落不过几厘米的指尖动作,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韵律感和难以言喻的风情,仿佛凝聚了她一生在舞台上的光华。不愧是在舞台上叱咤风云、红了几十年的尹派小生。
周知夏看着母亲那依旧优美的手势,思绪飘回了遥远的童年。夏夜闷热,小小的她躺在竹席上,母亲坐在床边,一边用蒲扇送来清凉的风,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婉转悠扬的小调哄她入睡。那是母亲繁忙演出和教学间隙里,为数不多的、能完全属于她的悉心陪伴时光。
也许正因为稀少,所以格外珍贵,也格外难以忘怀……
就在这一瞬间,周知夏的眼前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凌又又下午蹲在健身馆小花园里,专注地看着那株“南风绮卉”的样子。少女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柔和又倔强,眼神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
周知夏下意识地抬起头。
初夏的夜幕已完全降临,如同一幅巨大的、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在头顶缓缓铺展开来。
繁星点点,如同被精心镶嵌的钻石,闪烁着温柔而遥远的光芒。微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这是独属于夏天的、宁静而充满生机的芬芳。
凌又又和周知夏约好的第一堂“跆拳道私教课”,安排在一个非周末阳光明媚的上午十点。这是秦书场馆里人流量最稀少的时段,空气里都透着闲适。
周知夏提前五分钟到达时,一眼就看到了小花园户外休闲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凌又又靠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怀里抱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健身包,姿态放松,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