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三十多年,倘若谁敢在周知夏面前鼓吹什么“一见钟情”的浪漫童话,这位DCBT(认知行为治疗)领域的顶尖专家,定会用她那把手术刀般精准冷静的学术语言,将这份悸动剖析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她会告诉你,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投射性认同”与“隐性记忆”的一场精心共谋。
当个体潜意识深处某个未被满足、甚至未被察觉的情结,被眼前客体身上的某些特征意外激活,大脑的多巴胺奖励系统便会瞬间超频运转,导致前额叶的理性抑制功能短暂“解离”。
这种强烈的情结具象化现象,本质上是大脑将内心早已构建好的理想模板,粗暴地投射到一个陌生客体身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自体客体移情”——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灵魂在他人的瞳孔里,认出了自己渴望已久的倒影。
冰冷、理性、无懈可击。
然而此刻,这个被周知夏用理论解剖过无数次的“倒影”,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在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那眼神清澈得像淬了冰的溪流,却又深不见底。
周知夏只犹豫了0.01秒——一个在她精密思维里近乎不存在的间隙——便已起身,步履从容地向她们走去。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低沉柔和,丝丝缕缕,如同最顶级的催眠诱导:“你好。我是你师父林砚冰的发小,周知夏。论辈分的话……”她刻意停顿了半拍,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带着点促狭意味的字眼,“……你可以叫我‘姨’。”
“这位阿姨!你……”娇俏女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抗议的话音未落,就被凌又又一把轻轻拉到了身后。
“姐姐好。”凌又又的声音平静清冽,像山涧敲击岩石的清泉,与她的眼神一样,带着穿透嘈杂背景的明晰力量,“8年前,在省青赛集训基地,你来看林教练。那时候,我见过你。”
“哦?”周知夏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8年前?那个遥远的片段在记忆的尘埃里几乎湮灭。
凌又又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头顶的位置,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扎着冲天炮的小尾巴,就是我。”
轰——!
记忆的闸门被这精准的坐标瞬间撞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碎片,裹挟着鲜明的色彩和声音,强势地闯入周知夏的脑海。
那年,她跟着导师做一个大型青少年心理评估项目,恰巧项目点就在林砚冰带省青队集训的基地附近。忙完繁重的评估工作,她顺路去找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中二”发小。
那天的画面异常清晰:素来有点脱线的林砚冰,难得板着脸,神情严肃专注地在场边指导着队员,动作利落,口令铿锵。而更让她觉得新奇好笑的,是林砚冰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小姑娘顶着一头被汗浸得湿哒哒的短发,偏偏在额前倔强地扎了个冲天炮似的小揪揪,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只懵懂又执着的小动物,林砚冰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周知夏记得,自己当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姑娘那Q弹的脸颊,还笑着说了句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这些细节,早已被浩如烟海的学术记忆冲刷得模糊不清。
“你怎么……”周知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纯粹的惊叹,目光上上下下地重新扫视着眼前这个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影,“……长这么高了!”
南方女孩,身高超过170cm已是鹤立鸡群,而凌又又这目测绝对超过175cm的个头,配上那身凌厉的气势,简直像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嗯,我是凌又又。”她坦然回应,目光依旧清亮。
“对对对!”周知夏瞬间恍然,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你的名字也很可爱!”久远的记忆被完全唤醒,那份对小可爱的亲昵感油然而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抬手,指尖微曲,习惯性地想再去碰碰那张褪去了婴儿肥、却依旧带着惊人吸引力的脸颊。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腻肌肤的前一瞬,凌又又的头,极其自然地、微不可察地向旁边偏开了两厘米。
指尖落了空。
一股微妙的尴尬电流般窜过周知夏的神经末梢。她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眼神清冽、身姿挺拔的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揉捏脸蛋的小团子了。
周知夏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空气的微凉。她迅速调整表情,故作松弛地勾起唇角,目光流连在凌又又脸上,补充道:“现在……也还是那么可爱。”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必须换个话题!周知夏内心警报拉响。“怎么?今天来玩儿?”她迅速抛出一个安全牌。
“嗯。”凌又又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但周知夏那经过专业训练、对情绪波动异常敏锐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平淡之下暗涌的复杂暗流,“我想申请退役,师父不同意。我就请了伤假,想休整一段时间,也顺便让师兄帮忙做做康复。”
退役?周知夏心头微动。看来这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波涛。
“没事儿,”周知夏的声音放得更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正好我这段时间也休假,也会经常来锻炼的。”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话接得……真是干瘪又无趣,毫无营养,糟糕透顶!简直不像一个洞悉人心的专家该有的水平。她暗暗懊恼。
万幸,凌又又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这微妙的尴尬。女孩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眉眼依旧轻轻弯着,像两弯清浅的月牙,只回了一个字:“嗯。”
空气微妙地安静下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周知夏心头蔓延。她目光飞快地扫过旁边的训练地垫,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抬手指了指地垫,眼神坦荡得没有丝毫波澜,张口就来,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是这样的,我一直想跟砚冰学跆拳道来着。刚才看到你,还以为你是这里的专业教练,还想问问你收不收一对一学员呢。” 完美的借口,完美的转移话题。
“真的吗?”凌又又歪了歪脑袋,动作带着点小动物般的率真。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促狭笑意,瞬间又被清亮的好奇取代,热情地问:“‘刚以为’?那现在呢?”
这问题像根羽毛,轻轻搔在周知夏的心尖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拂了拂垂落腮边的卷发。看来,小姑娘长大的,远不止是身高和年纪啊。
“又!我收拾好啦!”娇俏女孩背着亮闪闪的健身包,像只花蝴蝶般“飞”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一把揽住凌又又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你跟这位阿姨还没聊完呀?我定的那家超难订的日料店,时间快到啦!”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糖,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周知夏。
恰在此时,救星降临。
“哟吼!你们俩这是相认了?”秦书风风火火地小跑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她特有的爽朗和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痞气,“又又!愣着干嘛?叫夏姨!”
“夏姐!”凌又又几乎是立刻接口,清脆的声音毫不犹豫,完全无视了秦书的“姨”字辈分。
“诶诶诶!”秦书顿时不干了,瞪圆了眼睛,指着凌又又,又指指周知夏,一脸受伤加不服气,“为什么她是‘姐’!我就是‘姨’?这不公平啊!我明明还比她小两个月呢!”她转头向周知夏寻求同盟,“你评评理!”
凌又又有点委屈地眨眨眼,小声辩解:“前辈,我也没叫过你‘姨’啊…是你自己说不能降辈分…” 那模样,活像被冤枉了的大狗狗。
“又~我们的日料……”娇俏女孩见缝插针,又晃了晃凌又又的手臂,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得得得!”秦书大手一挥,直接截断,“既然都认识了,还吃什么日料啊!俗!都跟我来,去我办公室!我让厨房弄点上好的雪花牛肉现炒,再整几个荤素搭配的家常菜,舒舒服服吃一顿!”她拍板定案,不容置疑。
“好!”凌又又立刻应声,快得像是怕秦书反悔。
她随即转向娇俏女孩,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秦教练和夏姐是我师父最亲的发小,今天我就不去吃日料了,改天吧,我再请你。”
说话间,她已不动声色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女孩的臂弯里抽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女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脸上的笑容僵住,还想再撒娇争取一下,但目光对上凌又又平静无波的眼神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慑住,突然噤了声,悻悻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好的”,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失落和狼狈。
站在周知夏和秦书的角度,只看到凌又又抽回了手臂,并未看清女孩表情的瞬间变化。
周知夏连忙笑着应和了两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冷场。
凌又又大大方方地说:“我先去洗澡,把道服换下来,一会儿直接去办公室找你们。”
“去吧去吧!”秦书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
直到凌又又拎着那个超大健身包的挺拔背影消失在更衣区的门后,周知夏的目光还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个方向。
“嘿!美女!”秦书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她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什么呢?魂儿都被勾走了?走走走,上楼,去我办公室等着!”
周知夏回过神,冲秦书笑了笑,没解释,反而极其自然地伸手探进秦书工装裤的口袋,熟门熟路地摸出她的烟盒和打火机,语气随意:“你先去,我出去抽根烟。”
秦书眉头微蹙:“你最近……抽得有点多啊?一天几根了现在?”
“还好,”周知夏避重就轻,低头把玩着烟盒,“两三天一包吧。”
“两三天一包?!”秦书愣了一下,声音拔高,“周知夏!你这是破你个人历史纪录了吧?”她太了解这个发小了,自律到近乎苛刻,烟酒向来只是浅尝辄止的社交点缀。
周知夏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奈,没有反驳。
秦书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啧”了一声,放弃了说教:“算了算了,懒得管你。在我这儿还是老规矩,只准抽我的!别自己偷偷去买那些乱七八糟的牌子就行!”
她知道劝不住,嘟囔着“回头让林砚冰收拾你”,转身先上楼了。
周知夏走到更衣室侧门外的落地玻璃幕墙边,倚着冰凉的玻璃,慢慢点燃了一根纤细的女士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放空。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有些放空。一支烟燃尽,凌又又的身影还未出现。她掀开烟盒,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香烟,盖上,又掀开……反复几次后,终究还是又抽出了一根。
她不得不承认,最近这烟瘾,确实有些失控了。
没办法。她仰头,朝着高处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眼前顿时一片模糊氤氲。
“夏姐,您……很喜欢抽烟吗?” 清冽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知夏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转过身,对上凌又又那双在氤氲烟雾后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
不同于回答秦书时的随意敷衍,这一次,她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指间明灭的烟头,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习惯,刻意解释道:“没瘾。只是觉得……心累的时候,会想点一支。” 说完,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将烟盒递向凌又又,“你抽吗?”
凌又又抬手抓了抓刚洗完还未吹干、显得格外蓬松柔软的黑色短发。她淡笑着摇头,眼神干净:“我不会。队里管得严,抽烟被发现要重罚的。”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周知夏立刻抬手,将指间那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狠狠地摁灭在旁边垃圾桶顶部的砂石里。燃烧的半截烟身被无情地抛弃,投入了桶内。
“嗯?”凌又又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看着她的动作,“不抽了?”
“嗯。”周知夏将烟盒和打火机塞回口袋,语气自然,“走吧。” 说完,她率先迈开步子往里走。
走到凌又又身边时,凌又又极其自然地伸手,为她掀开了通往室内、隔绝冷气的厚重帘子。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体贴。
周知夏微微仰头看着她,心里无声地感叹了一句:“个子高……真好。” 她168cm的身高在普通女性中绝不算矮,奈何发小秦书是练跨栏的,林砚冰是练跆拳道的,还有一个罗胜男,女特警!丧心病狂一个个都恨不得奔着180cm去,身材比例更是优越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