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没有立刻叫醒她。她侧头看着凌又又安静的睡颜,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用如同唤醒被深度催眠的来访者般、极其轻柔温煦的语气开口:“凌教练?昨晚……没睡好吗?” 声音如同初夏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她记得昨晚在微信上确认今天课时后,自己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
凌又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朦胧和一丝红血丝,她并没有立刻坐直,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嗯……我可能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揉了揉眼睛,语气有点无奈,“在看墨尔本大学最新的植物生态学公开课,看得入迷了,没刹住车。”
上午十点的阳光温柔和煦,穿过叶影,在凌又又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周知夏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恢复正常的说话音量,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体育生不都是自律的代名词吗?不然怎么出成绩?你这熬夜看公开课的劲头,可不像要放纵的样子。”
凌又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一边揉着还有些惺忪的脸,一边把放在腹部的健身包往腿上推了推。她看向周知夏,眼神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任性,回答得简洁又独断:“不想做运动员了,就想试试……当个普通人的感觉。熬夜看喜欢的东西,不算放纵吗?”
这话里明显带着点赌气的成分,配上她刚睡醒还有点懵的样子,听得周知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走进场馆,里面果然空旷安静。然而,在她们预定好的那片专业训练地垫区域,竟然已经有人了。
一个同样穿着雪白道服的女孩,正在垫子上压腿。她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横叉和竖叉之间丝滑地转换。这横竖叉的感觉与舞蹈演员那种追求极致柔美、如柳枝拂水的韵味截然不同。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筋骨舒展到极致后、由内而外迸发出的凌厉刚劲,凛然之姿毕现,充满了武者特有的力量美感。
看到凌又又和周知夏进来,女孩刚才还压着横叉,此刻却直接绷直双腿,像个装了弹簧的娃娃般,“噌”地一下从垫子上稳稳蹦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对着凌又又恭敬地点头:“师姐上午好!” 声音清脆利落。
“嗯。”凌又又点点头,摊开手掌,自然地指向身边的周知夏,语气礼貌地介绍,“袁曲,这是夏姐,咱师父的发小。今天开始跟我学点跆拳道基础。” 她省略了“学费是美食”这个关键细节。
名叫袁曲的女孩目光飞快地在周知夏身上扫过,眼中只有一刹那的诧异掠过,随即就恢复了平静,没有过多探究。以她跟凌又又差不多的身高仅需跨一小步,就到周知夏面前,伸出手,笑容爽朗大方:“您好夏姐!我叫袁曲,也是省跆拳道队的,是又又师姐的师妹。今天休息,师姐答应请我吃午饭,我就厚着脸皮跟来蹭场地练练了!” 她的目光坦荡,带着运动员特有的阳光气息。
周知夏微笑着与她握手:“你好,袁曲。”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周知夏快速在记忆库里检索了一下,暂时没对上号。
“夏姐有健身基础,体能应该不错,但在跆拳道这块还是零基础。”凌又又走到自己的健身包旁,一边拉开拉链,一边对周知夏说,“我建议从最基础的马步和步伐开始,先找找感觉,适应一下发力方式。”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防尘袋,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白色道服。
凌又又拍了拍袋子,将它递给周知夏,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珍重:“这套道服,是我13岁那年,第一次拿到区运会冠军时,林教练送的奖励。当时觉得太珍贵,没舍得穿来训练,结果没过多久就发现……长个儿穿不下了。”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周知夏的身材,“165的码,我看你穿应该正合适。去换上吧。”
站在一旁的袁曲,在看到那套道服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了,惊讶的目光直直投向凌又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用力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周知夏接过那个透明的防尘袋,入手的面料触感细腻柔软,比她想象中更轻盈。手上突然拿着一种自己完全没接触过的服饰,她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不知道该先拆袋子还是先研究怎么穿,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类似“云深不知处”的茫然感。
她有些无奈地抬头看向凌又又,正好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带着点促狭的忍俊不禁。
“需要我帮忙吗?”凌又又挑眉,嘴角噙着笑意。
周知夏认命地叹了口气:“额……我尽量……试试吧。” 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笨拙和不确定。
凌又又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她面向周知夏,开始倒退着往更衣室方向走,边走边说,语气带着点怀念和调侃:“我一直觉得夏姐是无所不能的。师父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可厉害了,是心理学博士,洞悉人心。”
同时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模仿着林砚冰的语气,“‘谁也说不过她,谁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们可崇拜了!”
周知夏被她这模仿逗乐了,也想起了她们发小间的专属梗,一边跟着走,一边笑着回敬:“术业有专攻嘛!吵架第一名,也比不过打架第一名啊!以前我们几个发小一起玩的时候,有你师父这个‘打架冠军’镇场子,我们干什么可都是横着走,压根不带怕的!” 这话精准地复刻了当年林砚冰夺冠后,她们互相调侃的场景。
果然,凌又又嘴角那抹得意的小笑容瞬间僵住。她猛地停下脚步,抿住了唇。这一抿,力道似乎有些大,将那本就如同粉色樱花瓣般柔嫩的唇色抿得微微失了些血色,呈现出一种更加诱人、更加脆弱的柔粉。
周知夏贪看着这抹动人的颜色,心神微晃,差点没注意撞上突然停下的凌又又。
凌又又反应极快,在她撞上来之前,已经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拉开,保持了安全的距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带路。
周知夏定了定神,好奇地问:“你师父……没跟你提过‘打架冠军’这个梗吗?”
凌又又摇摇头,眼神带着询问。
周知夏便把当年林砚冰18岁勇夺全运会金牌后,她们几个发小激动庆祝,自己调侃她是“打架冠军”,结果反被林砚冰封为“吵架冠军”的趣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凌又又听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转过身,略微侧低下头,目光落在周知夏脸上。然后,她微微躬下身,凑到周知夏耳边。少女温热的气息带着清新的洗发水味道,轻轻拂过周知夏敏感的耳廓。
凌又又压低了声音,清朗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强者的傲然和属于少女的俏皮,清晰地送入周知夏耳中:
“那……夏姐,” 她顿了顿,气息微拂,“我~也是‘打架冠军’哦!”
也许是距离太近,也许是周知夏的耳朵格外敏感,也许是凌又又那清朗又带着点小骄傲的声音太过蛊惑人心……
周知夏只觉得一股细微却强烈的电流,从被气息拂过的耳廓瞬间窜遍全身,激得她头皮微微发麻,心尖不受控制地重重一颤!
许多年后,每当周知夏看到那种阳光穿透云层、形成一道道神圣光柱的丁达尔现象,当世界在那空灵澄澈的光束中仿佛被瞬间净化,美好到让人头皮发麻、灵魂震颤时,她都会无比清晰地忆起这个瞬间——少女温热的气息,清朗的声音,以及那句带着力量与稚气的宣告,如同神启之光,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精密运转、壁垒森严的世界。
更衣室里,周知夏换上了那套165码的道服。
衣服的质地远超她的想象,细腻柔软,触感如云似雾,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穿在身上,异常服帖舒适,仿佛是身体的第二层肌肤,毫无束缚感。
面料绝对是专业级别的,柔韧透气,上面的品牌logo没见过,内衬一个极其低调的刺绣标签,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韩文。
周知夏一直认为,从纯粹的美学角度出发,跆拳道服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专业运动服装之一。最简洁利落的剪裁,最极致的黑白配色,完美融合了东方的含蓄优雅与现代的力量感。
然而,当这份优雅与力量真正加诸己身时,周知夏还是遭遇了滑铁卢。
她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白色布带(腰带),有些手足无措地走出更衣室。凌又又和袁曲已经在地垫旁等候。凌又又正背对着她,一边熟练地将一根象征着段位等级的黑色腰带在腰间缠绕、打结,一边低声跟袁曲说着什么,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周知夏走到凌又又身后,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凌又又随着拉紧腰带的动作利落转身。
“这个……”周知夏举起手里的白色腰带,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声音都低了几分,“我……搞不定它。怎么办?” 那表情,活像一个面对复杂方程式束手无策的小学生。
凌又又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纯白的道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平常盘起的低发髻改成了利落的高丸子头,气质清冷中又添了几分英气,看起来就像20多岁的样子。道服的尺寸果然刚好合适。视线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根无辜的腰带上。凌又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嘴角,清澈的笑声在空旷的训练区格外悦耳。
“拿来吧,”她笑着伸出手,自然地接过那根白色腰带。她随手一抻,动作带着运动员特有的利落,然后由前往后,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周知夏纤细的腰身。
“我帮你系。”凌又又的声音带着笑意,就在周知夏耳边响起。
袁曲默默地退后一步,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凌又又的手指灵活地在周知夏腰间动作着。她将腰带在周知夏腰后交叉,绕到身前,然后开始进行标准的系带步骤:一穿,一搭,再一搭,最后用力一拉、一收!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个标准、平整、带着点力道的跆拳道白色腰带结,便稳稳地系在了周知夏腰间。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周知夏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微凉的手指偶尔擦过她腰侧的布料,能听到腰带收紧时细微的摩擦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紧。
“啧,”袁曲看着那个漂亮的腰带结,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调侃,“师姐厉害啊!什么时候学会帮别人系腰带了?还系得这么标准好看?” 她的目光在凌又又和周知夏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
凌又又抬起头,坦然地看向袁曲,笑着反问:“怎么了?很奇怪吗?你刚进俱乐部那会儿,第一次系腰带,不也是我手把手教的?” 她语气理所当然。
袁曲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又又没在意袁曲的反应,她转头看向周知夏,想问问她感觉如何。
然而,对上周知夏目光的刹那,凌又又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周知夏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理智、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叹于她刚才系腰带时展露的熟练与力量,有对她那句“打架冠军”的回味,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被那道“神启之光”劈开后留下的震颤余波?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沉,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要将人吸入其中。
凌又又的心跳莫名有些失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一点距离,定了定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故作镇定地问:“呃……穿着还习惯吗?我看长短大小都刚好合适。”
周知夏被她的问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来。刚才那短暂的失神让她自己也有些尴尬。“哦,”她掩饰性地应了一声,低头扯了扯腰间的带子,试图驱散那莫名的氛围,“很舒服,确实刚好。”
她顿了顿,想起袁曲刚才惊讶的眼神和凌又又提及的“第一次冠军奖励”,半开玩笑地说,“这套衣服……应该挺珍贵的吧?要不,我还是按市价把钱转给你师父吧?毕竟是她的心意。”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观的袁曲这次实在是忍不住了,目光再次带着强烈的惊讶投向凌又又,脱口而出:“师姐!你……” 后面的话,似乎被某种顾忌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留下一个充满疑问和难以置信的尾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空,悠悠地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