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出他话里的探究,并未动怒,反而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戏谑。
他盯着谢芸那张克制了一辈子的正人君子的脸,指尖摩挲着扳指。
这世上最有趣的事,莫过于看一个曾经也为“情”字离经叛道过的人,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祖宗规矩。
皇帝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老师是饱学之士,该知道这世间的‘情’字最是无理可循。有些人喜欢这繁花锦簇,而有些人,眼里偏偏只能容下一株生在峭壁上的寒兰……老师年轻时,不是最清楚这种滋味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枚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谢芸尘封几十年的命门。
他原本由于焦急而涨红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坠冰窖。
皇帝冷眼旁观,淡声道:“既然老师如此顾惜名声,朕也不便强求。”
“今日在这御书房内的一切,除了朕与你,绝不可落入第三人之耳。”他从容地端起冷透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这朝堂上的御史言官们聒噪得紧,朕不想再听到关于选秀,皇嗣的一丁点进谏。”
“臣……领旨。”谢芸的声音沙哑沉重,像是被这深宫里的龙涎香压垮了脊梁。
陈渝缓缓从龙椅上起身,绕过那方堆满权谋的御案,竟在谢芸错愕的目光中,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老臣由于僵硬而颤抖的胳膊。
他亲自替谢芸抚平了官服上因长跪而起的褶皱,甚至还细心地为他正了正发冠。
“夜深露重,老师身子骨不如从前,朕让禾月备了暖轿,送老师出宫。”皇帝微微躬身,竟是执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弟子礼,语气至诚。
“臣……微臣,必不负陛下厚望。”谢芸回了一礼。他能感受到皇帝此举是真心实意,方才的寒意尽数消散。
陈渝目送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步入黑暗,直到禾月提着的灯笼微光消失在宫墙拐角,脑海中却浮现出沈昕杰那副毫无城府,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暮色漫进太医院,殿内药炉文火慢煨,咕嘟轻响。沈昕杰缓步走近,寻了个位置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垂着脑袋:“对不住,道长,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你被抓进来了,若不是林将军写信给我,我都不知道你来找我了。”
道长目光柔和,轻轻颔首道:“没事儿,这宫里包吃包住,我本就是为你而来的。”
他的视线不禁落在沈昕杰脖颈处触目惊心的红痕,忧心道:“你的身子吃得消吗?”
沈昕杰用袖子掩了掩,尴尬道:“还行,习惯了。”
道长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心中暗叹:这中毒之躯竟还被如此索求,那位年轻的帝王到底是深情还是疯魔?
但转念一想,那药是自己制的,沈昕杰和陛下……也有他的一份责任吧。
“陛下是真的很担心你啊,时常亲自来太医院盯着我熬药,那威压……”道长无奈摊手。
“道长。你不想出宫吗?”沈昕杰忽然问道。
“你想出宫了?”道长察觉到他话里有话。
沈昕杰没说话,他明明答应过陈渝要和他在一起……
道长感觉到他情绪不对,怕他毒发,连忙道:“你想出去我带你出去便是。”
“可以吗?”沈昕杰猛地抬头。
“嗯。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带走一个人。”道长看向虚空处,低声道,“半莲教主。他被关在东西六宫的深处,我必须带他走。”
“教主?他也……”沈昕杰一惊,随即急切道,“那我的毒……”
“他的命数非同寻常。”道长打断他,语气凝重,“贫道观其气象,此人与陛下骨格一脉、眉眼同源,必是至亲血脉。且他周身气场阴阳交错,混沌不明。”
沈昕杰听得一愣一愣的,脱口而出:“可陈渝的兄弟姐妹……不是早就不在人世了吗?”
“天机诡谲,未必全然。”道长并未深究,反而看向沈昕杰,“你想算一卦吗?”
沈昕杰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报出了前世的生辰。
道长铺开泛黄的命理宣纸,执狼毫蘸朱砂,按沈昕杰报来的生辰掐指起盘,排定年、月、日、时四柱八字。
起初他神色平和,指尖轻捻干支,眉眼舒展,只淡淡辨析五行旺衰,但很快,他眉峰微微一蹙,指节顿在纸页上。
“你这日柱……阴差阳错,带隔世煞气,不似今生该有的命格,反倒缠着前世未断的因果业力。”
他压下心中讶异,继续推算,这一算,道长指尖猛地收紧,神色从凝重变成了骇然。
寻常人八字吉凶分明,脉络清晰,可沈昕杰的命局盘根错节,今世生辰之下竟盘绕着层层隔世阴气与宿缘红丝,因果交织,乱得毫无章法。
沈昕杰见他神色不对,心中警铃大作,不会吧,道长不会有点东西算出他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道长?你这准吗?”沈昕杰指着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字,问道。
“阿杰,你想起来我救你之前的事情了吗?”
沈昕杰一愣,道长看向他的眼神却缓缓覆上一层深重的悲悯怜惜。
命盘推演深处,道长勘破玄机——眼前之人,不是寻常轮回之身。
道长心绪复杂万千,最后化为无声的叹息:天命难违,因果难改。
“道长……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沈昕杰察觉到他看出了什么,索性直接摊牌。
道长摇头,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命盘,将那错乱缠杂的干支掩去半分,只留下一句点到即止的话:“命数天定,万般不由人,往后……跟着本心走,便是你的归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到这个世界,这副身体和我前世一样,只是少了颗后颈痣。”沈昕杰直视道长,语气恳切。
“你那后颈痣可是正中痣?”
“正是。”他知道痣的位置在玄学上有些说法。
果然,道长叹气道:“你前世有执念。”
沈昕杰思考了一会,前世最放不下的便是家人了,这也算他的执念吧。
“不过你现在中毒了,不要去过多想前世执念,死得快。”道长话锋一转。
沈昕杰挠挠头,小声道:“我还没活够呢。”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刚想问能不能带走。
一只修长白皙却冰冷如玉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身后猛地扣住了他的腰肢。
陈渝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周身笼着一股刚从金銮殿带回来的凛冽杀伐。未等沈昕杰反应过来,他已然俯身,力道强势地将沈昕杰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沈昕杰惊呼一声,本能地揪住他的玄色暗纹衣襟。
道长猛地起身,正欲开口。陈渝那双深邃的凤眸冷冷扫过他和桌上的命盘,他的臂弯紧锢着怀中人,头也不回转身迈步。
道长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定定地望着陈渝离去的背影。
那一瞬间,道长忽然回忆起五年前师傅枯坐于松下,对着那抹初现峥嵘的帝王星象所留下的最后批语:“当今圣上,命格乃是万中无一的天煞孤星。克亲克友,心若冰铁,本该无情无欲,方能稳坐江山万年。”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朱砂未干的命盘。沈昕杰的命格如同一团乱麻,前世今生的因果强行对撞。
“纠缠不清,祸福难料啊……”道长轻轻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朱砂,长叹一声。
两颗轨迹完全相反的星辰,本该擦肩而过,却在因果的捉弄下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