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窗棂发寒,沈昕杰赤身坐在窗边,单薄肩头在月光里泛着冷白。
铜镜被夜色晕得模糊,他微微偏头,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清辉,垂眼望着镜中自己的脖颈。
那截纤细白皙的颈间,密密麻麻爬满深浅不一的红痕。
沈昕杰指尖微颤,轻轻按上颈间红痕之下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紫指印,细微的痛感顺着皮肤漫上来,让他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他随手拢了半件外衫在肩头,遮住满身狼藉,回身望向那张宽大的床塌。
陈渝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那副生人勿近的威压感,哪怕在沉睡时也如影随形。
沈昕杰就这么静静望着他,原本澄澈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惘然。
骗子。
天还没亮,帐外一片沉黑,连宫灯都只燃着半盏微光。
陈渝一翻身,身边被褥微凉。他猛地睁开眼,指尖只触到一片空荡。
他随手披了件玄色暗纹外袍,衣襟都未系紧,松松垮垮拢在身上,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禾月。滚进来。”
禾月刚进门,一双白皙的手从旁边伸出,摁在他的肩膀上,他抬眼就看见沈昕杰微笑着摇头,把他请出去了。
“醒啦?”沈昕杰一身整洁的素白长衫,自描金山水屏风后缓缓转出。
陈渝看见他的刹那,脸色才缓和一点,起身正欲捞人,沈昕杰却往后退一步,道:“收拾收拾上朝吧,我可不想变成蓝颜祸水。”
“哦对了,你把道长放出来吧,他是个道士,不是太医。”沈昕杰坐在窗边淡淡道:“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陈渝现在没心情想他怎么知道的,只觉得今早莫名烦闷,不耐道:“朕知道了。”
沈昕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朝外扬声道:“伺候陛下洗漱。”
话音一落,宫人立刻躬身入内,捧着洗漱用具垂首跪立一旁。
沈昕杰放下茶盏,白衣一拂,径自走出养心殿,禾月正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
太和殿上,龙涎香袅袅升腾,文武百官列立两班,冕旒垂落的帝王端坐九龙御座。
忽闻殿外急促传报之声穿透肃穆:“启禀陛下!北狄王庭遣使奉降书、缴王族信物,举国请降!愿撤兵退漠北,年年纳贡、世代称臣,永不再犯大境!”
满朝文武轰然振奋,纷纷出列拱手称颂。
龙椅上的帝王展开降书细看,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沉声道:“北狄识时务归降,免再动刀兵,苍生有幸。准其降议,令礼部接待狄使,议定岁贡、互市盟约。传旨林将军,安抚降众,整肃边防,不必久驻,安心率众班师回京即可。”
百官齐叩首:“陛下圣明!四海归宁,国泰民安!”
新任礼部尚书忽然出列整冠叩首,正色进言:“臣启陛下!北疆已定、四海归降,国势昌隆。然宗庙之本在于皇储,中宫皇后正位已久,椒房未兆,六宫空置,掖庭寂寥。恳请陛下遵古制,选秀充盈后宫,延皇家血脉,安天下臣民之心,固万世基业!”
几个大臣也忙叩首跟着附议,一时之间朝堂气氛瞬间凝固,全然没了刚刚举国欢庆的喜气。
立在御座西侧许久的尘无射冷眼望着那几个伏地叩首的大臣,心中默默记下了名字。
皇帝缓缓抬眼,语气沉稳:“诸位爱卿多虑了。朕与皇后结发情深,伉俪同心。近来中宫凤体违和,需静心调养,朕心系皇后安康,暂无心顾及选秀扩宫之事。”
他顿了顿,声线掷地,堵死众人再劝的余地:“宗庙皇嗣乃天定人谋,待皇后身子痊愈,朕自会与中宫同心祈福,静待麟儿降生。此事无需百官反复聒噪,安心理政、守好家国本分即可,退下此念,勿再复言。”
阶下百官纵然心有顾虑,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圣意抬举皇后,体恤中宫,合情理合纲常,再强谏便是不识君心,苛责凤体。
“朕乏了。退罢。”
金銮殿暂歇朝议,百官躬身退至殿外廊下,龙气威压散去大半,朝臣们才敢拢着朝服袖摆,压低语声扎堆私议。
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桩秘闻——坊间早疯传陛下好龙阳之风。
“昔年君王偶有嬖幸,也未曾荒废后宫,搁置皇嗣啊……”一名老臣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语气忧心忡忡。
“陛下如今空置六宫,借皇后体弱一拖再拖,若因偏爱男宠,心系旁人,才执意不扩充掖庭,耽误宗庙延绵,那才是荒唐至极!”御史面色凝重,说得振振有词。
“男宠?陛下当真有男宠吗?”一个年轻的大臣好奇道。
吏部侍郎负手立在廊柱旁,唇角扯出一抹冷峭嗤笑,压低嗓音讽道:“诸位忘了?陛下御驾亲征之前,京中便早已传开流言,说宫中有亲信近侍常伴圣驾,恩宠非同一般。”
他眼风扫过周遭屏息同僚,语气裹着暗刺:“那会儿风声闹得满城皆知,可没过几日便悄无声息,坊间闲话尽数压下,禁卫巡城严查口舌,锦衣卫暗中封了多少闲言?”
周遭朝臣闻言皆心头一凛,忙左右环顾提防锦衣卫耳目,没人敢高声附和,却个个面色凝重颔首认同。
内阁首辅谢芸一身绯袍玉带,面色沉凛从殿内走出,周身气场压得周遭私语声骤然掐断。
他眉头紧蹙,眼神警示众人:“宫闱私语岂是尔等在外妄议之物?锦衣卫耳目遍布,隔墙有耳,不怕祸从口出?”
众臣立时噤声垂首,方才窃窃揣测的心思尽数压下。那冷笑讥讽的吏部侍郎也敛了神色,悻悻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半句。
谢芸本是先帝朝大皇子的授业恩师,当年大皇子被废为庶人,幕僚尽数遭牵连,唯有他凭借一身才学与沉稳心性,被先帝指给彼时还是二皇子的当今圣上,半路成了帝王的老师。
其实二人不过挂名师徒,情分疏淡,谢芸向来恪守臣节,从不攀师徒私谊,更绝不越界插手陛下私事。
圣上登基,感念他授课之恩,惜他治国之才,直接将他擢入内阁,位居首辅之位,执掌百官,权倾朝野。
众臣不敢招惹他,纷纷散去。
谢芸静立廊间,眼底浅忧转瞬即逝,依旧维持疏离恭谨的模样。
“谢大人,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一叙。”禾月迈着小碎步至他身旁,低声道。
御书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窗棂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书卷上,却烘不散满屋凝滞的寒气。
谢芸眉眼平和,没有贸然开口,此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和皇帝指尖轻翻奏折的声响。
“老师觉得,朕该如何?”皇帝放下奏折,漫不经心问道。
“陛下以情待后,体恤中宫,此举既合伦常,又显圣德,臣以为,并无不妥。”
皇帝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指尖重重叩了一下御案,声音低沉淡漠:“朕与皇后,无半分情意。”
“台面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朕要你——替朕谋一个子嗣,瞒天过海,入主东宫。”
帝王话音刚落,谢芸周身瞬间绷紧,原本恭谨的身形猛地屈膝跪倒在地,脸上难得褪去了往日的平和淡定,满是惶恐与急切,当即开口厉声拒绝。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叩首在地,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发紧:“此事万万行不得!这是欺瞒宗庙,罔顾祖制,混淆皇室血脉的滔天大罪!一旦败露,非但陛下圣名尽毁,臣更会落得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下场,就连这大昭江山,都会因此动荡不安!”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绷到极致,他以为陛下必会雷霆震怒,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
皇帝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发出一声极淡的轻哼,他抬手挥了挥,眉眼间覆上一层冷意,语气淡漠疏离:“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陛下!”谢芸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疑与哀戚。
他本不信那些坊间意淫的荒唐流言,可今日陈渝的反应太过决绝,那种对繁衍子嗣,对女子近乎生理性的排斥,让他不得不往那个最阴暗的可能去想。
他硬着头皮,声音微颤地僭越道:“陛下不肯扩充后宫,非要出此险招……可是有什么隐情?”
他甚至不敢去想,是陛下龙体有隐疾,还是那传闻中的“龙阳之好”已然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