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再度转向殿外,语气依旧冰冷刺骨。
“传朕旨意,将涉及此案的礼部主事与那名尚食局宫女晚翠一并捉拿归案,交由三司会审,彻查所有往来痕迹,务必将此案背后所有隐情与同党一一揪出,不得有半分遗漏。”
说到此处,皇帝的视线缓缓移到站在殿心之中,一身清白却满身嫌疑的柳明昀身上,眼底的猜忌与疏离毫不掩饰,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
“至于新科状元柳明昀,虽暂无实证证明你参与谋逆,可你牵扯此案甚深,疑点重重,暂且延缓授官,留在京中待查。此案一日未清,你便一日不得脱身。你祖籍邻近兖州,又是兖州之乱平定后入京科考,谁也无法保证你与兖州叛党毫无勾结,谁也无法断定你对此事究竟知情多少,唯有彻查到底,方能还你清白,亦能稳固朝纲。”
最后,皇帝将目光狠狠投向站在殿中,身姿挺拔的太子,语气之中带上了明显的敲打与不满,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太子,你方才言辞犀利,句句直指幕后势力,可满朝文武上下,流言早已沸沸扬扬,人人都说这柳明昀从科考之初便被你收入麾下,是你明面上的得力门生,是你太子一党精心扶持的棋子。”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太子,将自己心底最忌讳的事情尽数道出。
“你务必要给朕一个合理的交代,为何新科状元会与你牵扯如此之深,为何所有人都笃定他是你的党派之人。你知道朕这一生最痛恨的便是结党营私,最厌恶的便是朝堂党派之争,若是让朕查到,你果真借着科考培植私党,借着此案排除异己,休怪朕不顾父子之情,从严处置。”
二皇子僵立在朝臣班列之中,先前因布局败露而生的愤懑与慌乱还未散去,面色依旧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浸入衣领之中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袖中紧握的双手早已指节泛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满心皆是功亏一篑的绝望与不甘。
可就在他垂首强压心绪的刹那,一道莫名的直觉骤然从心底升起,驱使着他缓缓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与凝重的目光,越过殿心争执的中心,直直望向大殿侧廊那片最深最暗的阴影之处,望向那道自始至终沉默伫立、周身裹着死寂气息的玄色身影。
那道身影便是谢卫,长平侯的私生子,兖州旧案的牵连者,太后新近提拔的锦衣卫校尉,也是从始至终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旁观者。
他一身紧致的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形挺拔冷硬,腰间佩刀泛着内敛的寒光,从头至尾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垂首静立如同最不起眼的石雕,将所有喧嚣与纷争隔绝在外,可那双藏在阴影之下的眼眸,却仿佛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思每一步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二皇子的目光与谢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空相撞,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没有任何神情示意,可仅仅是一瞬的交汇,便有一股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顺着二皇子的脊背疯狂攀升,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如坠冰窟,先前所有的困惑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一道清晰无比、令人胆寒的真相猛地闯入脑海,让他险些控制不住身形踉跄后退。
他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醒悟,自己从最开始便落入了一个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惊天圈套,自己所做的一切指控所布的一切陷阱,都不过是别人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都不过是推动终极阴谋实现的小小铺垫。
他一直以为这场针对柳明昀的栽赃之计,是自己借着谢卫提供的线索出手发难,意图将新科状元扣上带刀谋逆的罪名打入深渊,同时借机打压太子的声势,可直到此刻听见皇帝亲口斥责太子结党营私,亲口下令延缓柳明昀授官并严查二者关联,他才惊觉这场阴谋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让柳明昀身败名裂,从来都不是让柳明昀因持刀上殿而被判死罪。
谢卫从最初抛出计策的那一刻,便没有想过要靠一柄短刀定死柳明昀的罪名,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太子的城府与能力,必然会在关键时刻出手维护,必然会找出证据扭转局面,必然会将栽赃陷害的真相公之于众,而这一切,恰恰是谢卫最想要看到的局面。
谢卫比所有人都更懂当今陛下的心思,更懂皇权与储君之间最敏感最脆弱的禁忌,他深知皇帝一生最忌惮最厌恶的从来不是叛党余孽,不是朝臣争斗,不是藩王势力膨胀,而是太子暗中结党培植私力,是太子借着科考与朝堂任免收拢人心,是太子的威望渐渐盖过皇权本身。谢卫精准地抓住了这一致命要害,一步步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拖入自己设计的棋局之中,他先是暗中安排小太监接近柳明昀,将短刀藏入状元衣袍之中,制造出最直观的谋逆假象,引诱自己按捺不住出手发难,将这场风波彻底闹大,闹到金銮殿之上,闹到皇帝与满朝文武眼前。
他再暗中操控小太监的生死,让其提前服毒暴毙,制造死无对证的局面,逼迫太子不得不动用力量寻找证据,不得不站出来为柳明昀辩驳,不得不将维护之意表露得淋漓尽致。
他看着太子一步步揭露小太监的巨额家产,揭露宫人对食的隐秘,揭露礼部被渗透的漏洞,看着太子将所有矛头引向幕后势力,看着太子为了保全柳明昀而将所有罪责向外推挡,而太子每一次的维护每一次的辩驳,都在皇帝心中种下一分猜忌,都在加深皇帝对太子结党的认定。
谢卫要的从来不是柳明昀的性命,而是太子明目张胆的维护,是皇帝亲眼目睹太子对一位新科状元的倾力袒护,是满朝文武都将柳明昀视作太子一党的既定印象,是借由这场风波让皇帝不得不正视太子势力扩张的事实,让皇帝亲手斩断太子想要将柳明昀收入麾下的念头,让皇帝亲手延缓柳明昀的前程,让太子即便查清真相也无法再重用此人。
谢卫的真正目的,是借皇帝之手斩断太子的左膀右臂,是借一场栽赃案挑起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猜忌裂痕,是让太子陷入结党营私的非议之中无法脱身,是让太子即便赢了案情真相也输了帝王信任,是让柳明昀即便洗清谋逆罪名也再无被朝廷重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