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兖州那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叛乱,已然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长平侯无时无刻不在以为,那个让他颜面尽失、隐患缠身的私生子,早已在太子的暗令之下化作了诏狱里的一堆枯骨。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兖州事了,太子是亲自派出了亲兵卫队,将谢卫作为最危险的叛党关联者擒拿归案,那架势分明是要将此人彻底抹杀,永绝后患。他甚至暗自庆幸,终于可以借着太子的手,除掉这个生来就带着耻辱印记的孽障,让侯府的污名彻底掩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半月光景,本该是死人的谢卫,竟活生生站在了金銮大殿之上,还一身锦衣卫服饰,赫然已是太后麾下的人。
长平侯的心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寒意与悔意。
他当初将谢卫这枚棋子推到太后眼前,本就是一场顺水推舟的算计,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无依无靠、身世卑贱的私生子,假意示好太后,让那位深宫中的掌权妇人放松警惕,以为侯府愿意俯首帖耳,实则不过是权宜之计,是随手可弃的诱饵。
在他眼里,谢卫无家世、无根基、无靠山,不过是一条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野狗,随便给点甜头便会摇尾乞怜,生死荣辱尽在他人掌控,翻不起任何风浪。
可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算错了。
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少年,根本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摇尾乞怜的走狗。
他挣脱了太子的绝杀,避开了侯府的弃子,转身攀上了太后这棵最粗壮的大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锦衣卫站稳了脚跟,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随太子入殿,置身于这盘最凶险的棋局中央。
他眼底的沉静,他周身的冷冽,他不动声色间藏着的锋芒,都在无声宣告,这枚当初被随手抛出去的棋子,早已挣脱了所有丝线,跳出了所有人的掌控,变成了一枚谁也无法再轻易拿捏、更无法轻易抹杀的毒刺。
长平侯的目光沉沉压在谢卫身上,冰冷之中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忌惮。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遗弃半生的私生子,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把调转枪头、狠狠刺入长平侯府心脏的利刃。
太子缓步踏入殿心,明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那具冰冷的少年尸体,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他走过柳明昀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身姿从容雍容,仿佛这满殿的杀机与指控都与他无关。
待到殿内纷乱的声息渐渐平息,太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与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残存的喧嚣。
“众卿稍安勿躁。”
太子微微侧身,目光缓缓扫过地上泛着寒光的短刀与僵冷不动的尸体,又转向满脸错愕的满殿朝臣,语气里裹着一丝淡淡的冷意。
“孤方才在殿外,听闻了这里的种种动静,也听到了二皇兄口中那番所谓的谋逆指控。此事看似蹊跷,但若说只是一场意外,或是柳状元一时糊涂,未免太过牵强。”
他抬手轻挥,身后立刻有侍卫上前,将那具小太监小禄子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抬至一旁。太子继续开口,声音清晰有力,字字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孤怎么会死无对证。这小太监暴毙,看似是畏罪自尽,实则破绽百出。若真是有人收买他搞栽赃陷害,那背后必然有一笔不为人知的交易。孤在殿外便已派人,立刻去彻查了这个小太监的底细和行踪。”
太子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柄悄然出鞘的利剑,直直指向殿心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查出来的结果,想必你们都已经猜到了。这个小太监小禄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名下突然多了一座四进的深宅大院,宅院便在京郊僻静之处。你们想想,一个月俸银不过几两的底层内侍,哪里来的钱财置办这么大的家业。”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之声,四进的宅院在京城之中价值不菲,是寻常官吏十年俸禄都难以企及的数目,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绝无可能凭自身能力获得。
“更关键的是。”太子的语气缓缓加重,目光扫过每一张神色变幻的面容,殿内的空气也随之一点点紧绷。
“这座宅子,并没有记在小禄子自己的名下,而是记在了一个宫女的名下。你们猜这个宫女是谁,她是这宫中不起眼的一名尚食局宫女,名叫晚翠。”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二皇子身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孤调查得知,这个晚翠宫女,与这小太监小禄子,两人是对食。关于对食,孤不用再多做解释了吧。宫中内侍宫女私下结为伴侣,名为对食,实则早已是互相依附彼此照应的关系,这便是早有预谋互相勾结的铁证。”
太子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上空,小太监骤然暴富,宫女名下置产,两人私下对食,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已然构成了铁一般的证据链条,足以证明这场风波从一开始便是有人花重金收买小太监,精心布下的栽赃圈套,而非柳明昀心怀不轨意图谋逆。
满殿朝臣的神色纷纷转变,方才被二皇子煽动起来的猜忌与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幕后黑手的愤怒与揣测。
二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方才胜券在握的从容彻底碎裂,眼底的阴鸷与慌乱交织翻涌,他未曾料到太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挖出这般关键的证据,直接将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彻底扭转。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惶,大步上前一步,厉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反驳。
“太子皇兄此言差矣。”二皇子的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皇子的威严,目光死死盯住殿中静立的柳明昀。
“这不过是你为了保全柳明昀,随意编造的借口罢了。一个小太监,一座宅子,就能证明是有人收买他陷害柳明昀吗,未必。”
他猛地抬手指向柳明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里满是狰狞的笃定。
“说不定,根本就是柳明昀自己买通了这个小太监。他利用两人之间的对食关系,让那宫女以对食的名义替他代管钱财,实则是柳明昀自己出钱,让小太监在殿上替他藏刀,好行那谋逆刺驾之事。这不过是柳明昀为了脱罪,反过来嫁祸给早已灭口的小太监的把戏罢了。”
这番话落下,殿内刚刚平稳下来的气氛再次泛起波澜,部分心思摇摆的朝臣眼中再度浮现出疑虑,对食的关系确实可以被人利用,这一点让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蒙上了一层迷雾。
金銮殿内的局势,在这一刻再度陷入微妙的拉锯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阶之上昏沉的皇帝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殿内的气氛在二皇子气急败坏的反驳之下再次陷入摇摆不定的凝滞之中,部分心思摇摆的朝臣眼中再度浮现出疑虑,对食的关系确实可以被人利用,这一点让原本清晰的局势再次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迷雾。金砖地上的短刀依旧泛着刺骨寒光,小禄子僵冷的尸体静静躺在一侧,死亡的气息与朝堂之上的诡谲暗流交织在一起,将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揪起。龙椅上的皇帝被丹药熏得混沌的心神在两方争执之下愈发烦躁不安,枯瘦的手指不断敲击着身前的青铜丹炉,发出沉闷而焦躁的声响。
太子看着二皇子近乎失态的狰狞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淡漠与从容。
他没有立刻开口呵斥,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静静立在殿心中央,明黄色的暗纹袍服在殿顶鎏金藻井投下的光影里显得愈发尊贵凛然,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储君威仪,便足以压下殿内所有纷乱的揣测与喧嚣。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色铁青的二皇子,又淡淡掠过殿内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每一道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躁动的声息便会悄然平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储君接下来的话语。
片刻之后,太子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朗,没有半分激动与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二皇兄倒是会颠倒黑白,只可惜这番说辞,终究是经不起半分推敲。”
太子微微抬手,示意身后随侍的锦衣卫千户上前,那名千户立刻躬身捧上一卷早已备好的文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京郊宅院的房契文书与往来查证的记录,太子指尖轻叩文册封面,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都在拆解二皇子布下的诡辩圈套。
“孤方才所言,绝非空口无凭的揣测,而是有实打实的文书与证人佐证。这座京郊四进宅院,购置时间恰好在三个月前,正是传胪大典各项事宜开始筹备的节点,时间点吻合得丝毫不差,绝非偶然。宅院的购置银两共计三千两,这笔数目对于一个月俸不过五钱银子的浣衣局小太监而言,是穷尽百年也无法积攒的财富,他无亲无故无祖业,凭空拿出三千两白银置地购房,本就是天大的破绽。”
太子顿了顿,目光再度转向二皇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讥讽。
“柳明昀自南方入京,一路寒窗苦读,家中虽薄有田产,却绝非大富大贵之家,他赴京赶考之时行囊简朴,住的是最寻常的客栈,平日开销皆是精打细算,连笔墨纸砚都未曾奢靡浪费,试问他一个尚未入仕的寒门士子,哪里来的三千两白银去收买一个内侍,又哪里来的通天本事,在宫中寻到一对对食的宫人内侍,为自己布下这般复杂的圈套。”
殿内的朝臣闻言纷纷颔首,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柳明昀入京后的清贫与勤勉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别说三千两白银,便是三百两,他也未必能轻易拿出,二皇子的反驳在此刻已然显得苍白无力。
太子没有停下话语,继续抛出层层递进的铁证,将整个阴谋的脉络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孤还查到,那名叫做晚翠的宫女,三个月前突然收到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两,银两经由宫外的钱庄转入宫中,经手之人的笔迹与购置宅院的契约笔迹完全吻合。这笔钱财的流入时间,与小禄子被临时调派至传胪大典内侍队伍的时间完全一致,前后不过三日之差。一个浣衣局杂役太监,一个尚食局普通宫女,从未踏出宫门半步,从未与宫外商贾有过往来,凭空获得巨额银两,又恰好被安插在大典关键位置,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利刃般直刺二皇子,周身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大殿。
“柳明昀与这两名宫人素不相识,从未有过半分往来,入宫赴考至今连宫门都未曾踏入几次,更无机会接触宫中底层内侍,他如何能在短短数月内,悄无声息地收买一对对食宫人,如何能精准地将凶器藏入礼服之中,又如何能在事发之后,精准地让小禄子自尽灭口,断了所有线索。二皇兄这般说辞,无非是垂死挣扎,妄图混淆视听,将这桩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强行扭曲成柳明昀的谋逆之举,其心术,其用意,满殿朝臣皆是有目共睹。”
太子这番话条理分明,证据环环相扣,从时间线、银两数目、人物往来、身份条件层层拆解,将二皇子的诡辩彻底碾碎,不留半分余地。
满殿朝臣尽皆恍然,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思彻底笃定,所有人都明白,这桩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针对新科状元柳明昀的恶毒栽赃,而小禄子与晚翠,不过是被人用重金收买的棋子,事发之后便被毫不犹豫地灭口,成为了深宫权谋之下的牺牲品。
二皇子站在原地,面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只能死死攥着袖角,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却再也无力扭转这已然注定的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