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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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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厚重的殿门紧闭如铁,将里面的喧嚣、指控、杀机与权谋尽数锁在深宫之内,却挡不住一缕缕紧绷的声浪,顺着门缝与窗棂的缝隙丝丝缕缕渗出来,飘落在宫道阴冷的风里。

那声音混杂着丹砂的沉涩、龙涎的甜腻,还有隐隐约约的哗然与呵斥,在空旷寂静的偏廊下回荡,像一面破鼓,敲得人心头发闷。

玄色劲装的身影静静立在偏廊阴影深处,周身被宫墙投下的暗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垂落的眼睫,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不显山不露水,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郁。

谢卫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宫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锦衣卫制式佩刀的刀柄,那处早已被汗水与岁月浸得光滑温润的纹路,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

他耳尖微微抬起,将殿内传来的每一句对话、每一声哗然、每一次气息的起伏都清晰收入耳中,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局势的走向。

他能听见二皇子阴鸷狠戾的呵斥,能听见海阁老声色俱厉的弹劾,能听见桓于礼据理力争的沉稳,更能听见柳明昀平静陈述真相时那缕不动声色的刚正。

他在心底将这一世的局势与前世的记忆重叠比对,从短刀落地的意外,到换衣的疑点,从小禄子暴毙的灭口,到二皇子将柳明昀与兖州叛党死死捆绑的诛心之论。这盘棋局看似是二皇子的狂躁发难,是海阁老的落井下石,可这背后的操盘手,从来都是自己。

二皇子的发难,不过是他放出的一只诱饵,一只用来试探,用来搅局,用来吸引火力的棋子。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藏在暗处,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静候时机。

风卷着微凉的尘气掠过廊下,卷起他玄色衣袍的边角,带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与阴冷。

太子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全局后冰冷的嘲弄。他太清楚谢卫的算计了,他早就知道此事没这么简单,早就预判了柳明昀的应对,也早就预料到了小禄子的死会造成线索中断的局面。

因为,这局本就是借刀杀人。

柳明昀,那个出身清白、才名盖世、站在光里如同一轮明月的君子,那般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模样,恰好就是谢卫这种满身污泥、从地狱泥沼里爬出来的“小人”最憎恨、最嫉妒、最想亲手毁掉的存在。

谢卫的灵魂是扭曲的,是被前世的仇恨与鲜血浸泡得千疮百孔的。他活在黑暗里,眼中容不下一丝光亮。柳明昀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谢卫的最大嘲讽。他定会想方设法毁掉这轮光,定会在光完美无瑕的时候,亲手制造出裂痕,让那轮明月坠入尘埃,变得破碎不堪。

太子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阴鸷,了解他的狠戾,了解他骨子里那股无法抑制的破坏欲与偏执。

太子这一局,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去设计多么复杂的阴谋。他只需将柳明昀这面“光风霁月的镜子”推到谢卫的面前,让谢卫自己因嫉妒与憎恨,主动出手去打碎它。

谢卫会怎么做?他会像毒蛇寻找猎物,像影子追逐光亮,不顾一切地去寻找柳明昀的破绽,哪怕只是一粒微尘,也要将其放大成致命的污垢。他会主动跳进局,主动成为那把刺破柳明昀光环的尖刀。

这就是谢卫。

风在这一刻似乎更冷了,廊下的阴影愈发浓重,将谢卫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峭。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脊背依旧维持着谦卑的弧度,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缓缓蜷缩起来,指节泛出一片冰冷的青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让他保持着清醒的冷静。

他知道,太子的这一眼,这一句话,不仅仅是威压,更是一种挑衅。

太子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会做什么,我等着你做什么,我正等着看你如何自毁前程,如何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步履声,从宫道的另一端缓缓传来。

明黄色的暗纹袍角扫过地面的青石,玉带悬垂,珠玉轻鸣,来人身姿挺拔,气度尊贵,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与掌控一切的漠然,正是当朝太子。

太子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别处,只径直朝着金銮殿的方向走去,可在经过谢卫身侧那片阴影的刹那,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微微一转,淡淡朝着身侧斜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浅,很淡,没有波澜,没有怒意,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与居高临下的轻蔑,像一柄浸在寒水里的利刃,轻飘飘掠过谢卫的周身,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透彻分明。

谢卫没有抬头,没有对视,没有半分逾越的举动,只是顺从地缓缓垂下头颅,将眉眼尽数埋在阴影之中,脊背微弓,摆出一副俯首听命、恭谨谦卑的姿态。他身上属于锦衣卫的冷硬气息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化作了最不起眼的尘埃,仿佛只是宫道边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太子的脚步没有停,依旧缓缓向前,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低沉、冷淡、带着十足讥讽与威压的声音,压低了嗓音,只有两人能够听清,轻飘飘落在谢卫的耳畔。

“你还真是好本事,这么快,又攀上了太后。”

太子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讥讽,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蝼蚁般的随意。

“不过这一世,没有本太子,孤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深宫里,掀出什么风浪来。”

太子顿了顿,目光前方的金銮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笃定。

“毕竟,你心里的那点龌龊心思,对着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可是藏不住的。”

话音落下,太子的身影已然走过那片阴影,明黄色的袍角消失在金銮殿敞开的侧门之内,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阴冷威压,久久不散。

太子明黄色的袍角彻底没入金銮殿侧门的阴影之中,那道裹挟着睥睨与洞悉的话音还沉沉压在谢卫的心头,如同一块浸冰的巨石,坠得他周身气息愈发冷冽。宫道上的风卷着深宫特有的阴冷穿廊而过,拂动他鬓角垂落的碎发,也将殿内愈发汹涌的喧哗与指控吹得更加清晰,二皇子诛连兖州旧案的狠戾之声穿透厚重殿门,一字一句砸在耳膜上,让本就紧绷的局势更添几分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谢卫依旧垂首立在原地,脊背微弓维持着恭谨谦卑的姿态,未曾有半分异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缓缓收紧,指节绷出一片冰冷的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刺出细密的痛感,却让他愈发清醒地洞悉着这盘死局里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他太清楚太子方才那番话里的深意,对方早已将他的本性、他的恨意、他见不得光的偏执尽数捏在掌心,如同把玩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既不戳破,也不纵容,只冷眼旁观着他如何朝着那轮光风霁月的明月,伸出淬毒的利爪。

就在这死寂沉沉的片刻之间,一阵轻缓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从侧门方向缓缓靠近,来人脚步放得极轻,却带着太子近侍独有的威仪与分寸,不多时便停在了谢卫身前三步之外。

来人是常年随侍太子左右、最得信任的大太监李德全。

他一身灰蓝色内侍常服,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常年伺候上位者练就的沉稳与圆滑,目光落在谢卫身上时并无半分轻视,却也透着不容置喙的恭敬与传达指令的笃定。李德全微微躬身,对着依旧垂首的谢卫压低了声音,语气平和却清晰,一字不差地将太子的吩咐传达到位。

“谢佥事,太子殿下有令,让您随咱家一同进殿,亲眼看看这盘局,究竟会走向何方。”

话音落下,李德全微微侧身,抬手朝着金銮殿敞开的侧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动作恭敬得体,却没有半分可以推脱的余地。他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分明也知晓眼前这位新晋锦衣卫佥事与殿内的风波、与太子殿下的算计,都有着剪不断的深层纠缠,更清楚这位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是殿下眼中最特殊、也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谢卫缓缓抬眼,垂落的眼睫之下,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他没有多言,也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微微颔首,算作领命。玄色劲装在阴影里微微一动,不带半分多余声响,他紧随在李德全身后。

随着李德全引着谢卫踏上金銮殿的白玉阶,那扇半掩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殿内,原本沸反盈天的喧嚣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朝着侧门方向望了过来。

太子一身明黄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走在前方自然承受着众人的注视,可真正让所有人目光骤然一凝、呼吸齐齐一顿的,却是紧随在太子身后的那道玄色身影。

谢卫一身锦衣卫紧身劲装,衣料沉暗如墨,袖口与腰侧绣着的飞鱼暗纹在殿内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他垂着眼睫,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桀骜,周身裹着一层从诏狱与黑暗里淬炼出的阴冷死寂,与这金碧辉煌、礼乐庄严的大殿格格不入。

几乎是瞬间,殿内所有人心底都浮出同一个名字,同一个身份。

这便是前些日子搅动兖州风波、从死囚牢里爬出来,又一夜之间被太后提拔入锦衣卫的那个人长平侯的私生子,谢卫。

流言早已在朝堂之上疯传半月,人人都知道他身世不堪,是侯府见不得光的孽种,人人也都知道他牵扯兖州谋逆大案,是太子亲自下令擒拿的重犯,本该是必死无疑的下场,却偏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摇身一变成了太后身边最锋利的爪牙。

此刻他骤然出现在金銮殿上,出现在传胪大典这等国朝盛事之中,出现在一场关乎谋逆刺驾的惊天风波里,如何不让人震惊,不让人侧目,不让人暗中揣测这背后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交易。

无数道目光落在谢卫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忌惮,有探究,有冷眼旁观,也有暗藏杀机,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身上,可他却依旧垂首静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了被人这般指指点点、窥探究竟,半点不为所动。

而在这万千道目光之中,唯有一道,最为沉重,最为复杂,也最为冰冷刺骨。

那道目光来自大殿东侧的朝臣班列之首,正一身侯爵蟒袍、端立其上的长平侯。

长平侯身形高大,面容威严,鬓角已染微霜,周身透着久经沙场与朝堂的沉肃气场,作为当朝手握兵权的重臣,又是兖州平叛的关键人物,他在殿中向来举足轻重。可此刻,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侯爷,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却死死钉在谢卫身上,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阴鸷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控,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绷出青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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