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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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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尊玉贵”四个字狠狠刺进谢卫的心口,他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尖锐的嘲讽与悲凉。

又是金尊玉贵,又是身份尊卑,这世间之人总爱用出身与地位划分三六九等,将人命分出高低贵贱,可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的性命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血肉,一样的生死,一样会痛,一样会死,何来尊贵卑贱之分,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用来欺压弱者的说辞罢了。

不等他开口反驳,床榻之上的周寡英已然先一步沉下脸色,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对着满脸愤愤不平的来福冷声下令:“来福,你自己去领二十杖。”

来福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与委屈,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

他从小便跟在周寡英身边,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出生入死数次,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也从未被主子如此当众责罚过。

如今不过是为主子抱不平,不过是护主心切,却要遭受这般重罚,而眼前这个满口谎言、意图行刺、冷血无情的罪人却被无条件偏袒维护。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家主子精明一世,算尽人心,怎么偏偏在这个人面前昏了心智,被迷了双眼,丝毫看不出对方正在肆无忌惮地欺骗他、利用他、甚至想要他的命。

来福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又不甘,颤声喊道:“世子!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我何曾害过半分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个人一直在骗你吗?他根本就是想害你啊!”

周寡英的面色瞬间沉得如同窗外翻涌的冷雨,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与偏执的眼眸,此刻覆上了一层慑人的寒霜,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多余的呵斥,只是垂眸看向僵在原地的来福,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顿地砸在寂静的屋内:“别让我说第二遍。”

短短六个字,却重如千钧,带着世子多年身居高位的凛冽气场,生生将来福满心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压回胸腔。来福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抬眼望着自家主子从未有过的冷厉神情,再多的辩解、再多的不甘都被堵在喉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红着眼眶,怨毒又不甘地剜了谢卫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恨与不解,最终只能咬紧牙关,躬身行礼,脚步沉重又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关门的刹那,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将所有的护主之心都狠狠关在了门外。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在风影里微弱地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满室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沉闷得令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卫垂着眼帘,额前凌乱的湿发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掌心依旧残留着方才跪倒在地的冰凉与钝痛,他不想再停留半分,也不想再与眼前这人有任何多余的纠缠,只盼着能立刻脱身,远离这场让他窒息的闹剧。沉默片刻,他终于抬起头,语气淡漠得如同冰面,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可以走了吧。我也不要你们府上什么赏赐,从此两不相欠。”

他所求从不是恩宠,不是地位,不是补偿,仅仅是离开,是解脱,是再也不见。

可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床榻之上的周寡英却骤然动了。

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不顾鲜血再次浸透层层绷带,不顾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的痛楚,猛地撑着身子起身,在谢卫毫无防备的瞬间,从身后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将人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近乎疯狂,像是要将谢卫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伤口崩裂的细微声响隐在急促的呼吸间,温热的鲜血透过衣料渗出来,沾染上谢卫后背的衣衫,带来一片滚烫而刺目的温度,可周寡英却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伤痛都抵不过此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安心。他将脸轻轻埋在谢卫微凉的颈侧,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冷雨与浅淡的气息,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来的思念、惶恐与失而复得的脆弱,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永生无法挣脱的枷锁。

“看你这般瘦弱可怜,也不知道这些年你究竟在何处漂泊受苦,我日日想念你,夜夜记挂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不如此次就别走了吧。你留在我的府上,我给你与我同样的地位,再也无人敢欺你,再也无人能伤你,好不好?”

谢卫被周寡英带着伤口滚烫温度的双臂死死禁锢在怀中,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连一丝一毫的放松都不肯有,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之人急促而慌乱的心跳,能听见对方压抑在喉间的轻喘,更能察觉到那因用力过猛而崩裂的伤口正渗出血迹,一点点浸透衣料,黏在他的背脊上,带来一阵灼热而刺心的触感。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沉寂如寒潭的漠然,良久之后,才从唇齿间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彼此之间:“那我,也不过是你的奴隶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卫只觉得心底尘封多年的闸门轰然洞开,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着翻涌而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泛白的印痕,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厌恶与抗拒,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新旧交叠、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想起前世被践踏、被羞辱、被逼迫至绝境的日日夜夜,这一世,他拼尽一切重生归来,早已在心底立下重誓,绝不再做任何人的附庸,绝不再依附谁而生,绝不再任人摆布、任人宰割,更不会再落入任何人编织的温柔牢笼之中。

他不害周寡英,不将此人提前除之而后快,便已经是最大的克制,眼前这人竟还妄想他放下所有芥蒂、放下所有仇恨、放下所有警惕,乖乖留在这兖王府中,与他安稳度日,这般念头,在谢卫看来,荒唐得令人发笑,也残忍得令人作呕。

就算抛开前世血海深仇不谈,就算抹去那些生死相向、彼此折磨的不堪过往,他谢卫这一生,也从来没有半分想过要与周寡英有所牵扯,更别提倾心相伴。

前世他与周寡英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不过是为了借对方的势力攀附而上,等他权倾朝野、登上摄政王之位,后宫佳丽环绕,锦绣荣华在握,他何曾对谁动过真心,又何曾将儿女情长放在眼里,他本就不是耽于情爱之人,更遑论会对一个男子产生半分情愫,这一世,他所求从不是一方小院的安稳,不是锦衣玉食的供养,而是手握权柄、掌控生死,是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再也不被命运左右。

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前世的结局,二十五岁那年,偃王私通北狄的密信被公之于众,朝野震荡,祸及诸王,周寡英受牵连被逼举兵,而他正是借着这个天赐良机,毫不留情地将周寡英打成重伤,虽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却还是狠下心将其贬至战火纷飞、民怨沸腾的兖州城。

他本以为那是一条死路,是让周寡英受尽折磨、永无翻身之日的绝途,却没料到,不过短短三年,此人便在兖州站稳脚跟,积蓄力量,一路势如破竹直攻京城。

这样隐忍狠绝、潜力滔天的人,若是不早早除去,将来必定会成为他夺权路上最凶险的阻碍,他这一生,最恨被人威胁,最厌被人纠缠,而每一次看见周寡英,前世那些被囚禁、被逼迫、被推向死亡的记忆便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窒息,让他疯狂,让他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周寡英或许没有滔天的野心,他的执念从头到尾都只系在谢卫一人身上,所求不过是相守相伴,可谢卫偏偏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心中装着万里江山,装着权柄谋略,装着前世未酬的野心与恨意,唯独装不下一丝一毫的儿女情长,更装不下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周寡英。

一个只想圈住对方安稳度日,一个只想挣脱束缚登顶权力之巅,一个深情偏执,一个冷漠狠绝,他们从骨子里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背道而驰,注定了互相折磨,注定了永远走不长远,更注定了,只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就在这窒息般的僵持之中,寝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着玄色锦袍、身姿威严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正是兖王周寡寅。他一进门便看见自己重伤未愈的儿子,正不顾一切地将身前的少年死死抱在怀中,模样偏执又失态,当即脚步一顿,面上掠过几分尴尬与不自然,只得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氛围。

目光缓缓落在谢卫身上,兖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弱、面色苍白却眼神冷冽如刃的少年,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又气又恼的荒谬之感,只觉得自家儿子当真是造了孽。喜欢男子便也罢了,偏偏还执着于这样一个看起来单薄纤细的少年,简直是沾染了权贵之中最不堪的娈童恶习,一念及此,他心中便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将这不肖子狠狠斥责一顿。

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兖王沉下脸,对着身旁侍立的下人冷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两个拉开。”

可话音刚落,周寡英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谢卫抱得更紧,手臂勒得死死的,像是要与他融为一体,任凭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谢卫被这近乎窒息的禁锢逼得心头戾气骤起,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低下头,对着周寡英紧扣在他腰间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力道之重,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兖王瞬间僵在原地,双眼微睁,脸上写满了震惊。他愣了片刻,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荒诞的念头,原以为这少年只是柔弱可欺之辈,没料到性子竟如此刚烈狂野。

周寡英吃痛,却依旧不肯松开半分,只是抬起一双通红湿润的眼,愤恨又不满地看向突然闯入的父亲,满心都是被打断的恼意,若不是父亲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谢卫根本不会这般抗拒,更不会对他又咬又挣。

兖王看着儿子这副护着外人、顶撞生父的模样,本就压着的火气更盛,再一抬眼,清清楚楚望见周寡英肩头那处狰狞刺目的血窟窿,伤口渗出来的血迹早已浸透纱布,触目惊心,一想到这致命的伤竟是出自怀中少年之手,他顿时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盯着谢卫,看着少年面上毫无愧疚、冷漠如冰的模样,心中杀意翻涌的同时,又悄悄压下声音,对着身旁的亲信沉声道:“这少年心性歹毒,不识好歹,旁人舍命相救他却反咬一口,恐怕心智不全,精神有些不正常,你们日后盯紧些,莫要让他再伤了世子。”

此前知府卫海瑞早已将城门下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尽数禀报,他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儿子是如何不顾生死策马狂奔,以血肉之躯替眼前这个少年挡下致命一刀,可此人非但没有半分感激涕零,反倒出手狠辣、恩将仇报,一心想要置周寡英于死地,这般狼心狗肺、冷血无情的行径,早已让兖王将谢卫视作了心腹大患。他死死盯着角落里身形单薄却气质阴郁的谢卫,望着少年脸上那片无波无澜、毫无愧疚的漠然,心底杀意翻涌。

一番话落下,屋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愈发冷冽,周寡英被父亲这番刻意贬低谢卫的话语刺得眉心紧拧,护犊之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攥紧谢卫的衣袖不肯松手,一双眼满是警惕与防备,死死盯着兖王,生怕父亲下一瞬便会对谢卫痛下杀手。

兖王半生沉浮,何等精明练达,只一眼便将儿子的心思瞧得通透,他懒得与陷入痴态的儿子多做纠缠,只是抬眸望向角落里始终沉默阴郁的谢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道:“你跟我来一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周寡英闻言浑身一僵,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整个人如同炸毛的兽,满眼都是抗拒与戒备,显然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谢卫从自己身边带走。兖王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只得放缓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安抚,淡淡开口道:“放心好了,人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带走的,我若是真要伤他,你还不得把这兖王府闹翻了天?”

周寡英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清楚父亲的性子,更明白自己此刻强行阻拦,只会将谢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只能死死咬着牙,满眼担忧地望着谢卫,眼底翻涌着不安与不舍,却终究不敢再强行阻拦。

谢卫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与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他抬眼看向兖王,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盘问试探,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过场。

他缓缓挣开周寡英依旧不肯松开的手,指尖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对方掌心的温度,却未曾有半分留恋,只是平静地迈步,跟在了兖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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