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油灯在案头颤颤巍巍,明明灭灭的火光将谢珩的轮廓切割得冷硬而锋利,一半浸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一半浮在微弱的光亮中。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墨色,指尖缓缓碾过那张写满药材往来、粮草截留、流民动向的薄纸,他没有怒,没有骂,没有半分对苍生的悲悯,反倒在死寂般的沉默之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哑,像寒风吹过枯骨,不带半分温度,却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共鸣与欣赏。
“够狠。”
他缓缓抬眼,眸中没有丝毫斥责,只有一片深寒如古井的冷光,映着跳跃的灯火,却半点也暖不起来,反倒透着与这阴谋诡计如出一辙的阴鸷与决绝。
“沈氏为攀附康王、攫取权财,敢截朝廷粮草,敢拦四方援兵,敢将整座荆州城封成一座疫病炼狱,敢通北州奸商林总春暗通款曲、囤积药材、哄抬市价吸尽民脂,更敢通敌叛国、引北狄铁骑围城,把数十万走投无路的流民像牲畜一般驱赶,一股脑地往兖州推来。这一环扣一环,步步见血,招招致命,拿一城性命做垫脚石,拿天下苍生做棋子,为了上位,为了敛财,连底线、连良知、连国法家规都能一并抛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份不择手段,这份心狠手辣,这份为达目的不惜倾覆一切的疯狂,我非但不觉得意外,反倒觉得格外顺眼。”
谢卫站起身,衣袍在寂静中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灯火被吹得又是一阵剧烈摇晃,他整个人几乎都隐入黑暗,只余下一双眸子,亮得骇人。
“换作是我,只会做得比沈氏更绝,比康王更狠。”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在承认自己与他们本就是一路人。
“乱世从不是善人立足之地,想要站在最高处,想要把前世所有欺辱、所有践踏、所有不甘尽数讨回,就必须比豺狼更毒,比恶鬼更冷。他们能用瘟疫做局,用流民铺路,用鲜血换权位,我同样可以。我与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正邪之分,只有谁的手段更硬,谁的心肠更冷,谁能笑到最后。”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几分深宅大院里沉郁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陈旧木料交织的气息,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可这份短暂的安宁不过转瞬便被一道粗暴至极的声响狠狠撕碎,厚重的木门被人用蛮力一脚踹开,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冷风裹挟着庭院里夜露的湿冷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晃动,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飘摇,破门而入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眉眼间毫无半分恭敬之意的奴婢。
她衣衫虽规整却透着一股散漫的蛮横,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砖地面上,连礼都未行,只是斜睨着屋内的人,语气冷硬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催促,粗声粗气地开口道:“公子醒了,现下就要见你,一刻都耽误不得。”
谢卫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他沉默着起身,任由那无礼的奴婢在前头引路,两人穿过幽深曲折的抄手游廊,廊下灯笼昏昧,树影斑驳地落在身上,周遭静得可怕,唯有脚步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他一路紧绷着心神,周身的肌肉都绷得僵硬,心中早已做好了最惨烈的预想。
他与周寡英之间积攒的恩怨与纠葛早已深到无解,他笃定对方醒来看见自己,必定是满腔恨意,刀剑相向,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取走他的性命,可当他被引至内院寝房门前,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所有预想中的暴戾与厮杀都没有出现,入目便是床榻上勉强撑着身子的周寡英。
他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素色的衣料被渗出的血迹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眉峰微蹙,却依旧固执地撑着坐起身,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从不流露半分情绪的眼眸,此刻竟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慌乱、痛楚与近乎偏执的执念,目光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像是失了魂一般。
不等谢卫有任何反应,周寡英便不顾身上伤口撕裂的剧痛,颤抖着伸出那只还带着伤、指尖泛白的手,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他,想要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那动作里没有半分杀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急切与失而复得的惶恐。
周寡英那只带着未愈伤口、指尖泛白、还在因体虚而不住轻颤的手,堪堪要触碰到谢卫的衣袖边缘,甚至还未真正碰上半分衣料,便被谢卫用一股近乎狠戾决绝的力道狠狠甩开,那一下甩得又急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骨节相撞的轻响在满是药香与血腥气的寂静内堂里格外清晰刺耳。
本就重伤未愈、浑身虚软的周寡英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带得猛地一歪,单薄的肩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本就苍白如纸的面容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角抑制不住地泛起一层濒死般的灰败,额角细密的冷汗滚滚滑落,浸透鬓角发丝,可那双通红如血的眸子却依旧死死黏在谢卫身上,没有半分移开,眼底翻涌的急切与惶恐混着满身狼狈,几乎要溢出来,却只换来谢卫更深的疏离与冰冷。
谢卫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如寒铁,浑身上下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与排斥,湿透的衣袍还在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顺着指尖缓缓滑落,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水渍,如同他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近乎发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般汹涌而来的复杂情绪,厌弃、烦躁、疲惫、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心悸,密密麻麻堵在喉间,涩得发疼。
他在心底疯狂地冷笑,又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无声地自嘲,他都已经做到这般地步了,冷眼旁观他身受重伤,无视他舍身相护的决绝,说出那般视苍生性命如草芥的狠辣计策,甚至一次次用最冷漠的姿态将人推远,满心满眼都是巴不得他就此恨透自己,从此一刀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可眼前这个人倒好,一身是伤,刚从鬼门关里挣扎着爬回来,睁眼第一件事不是清算恩怨,不是挥刀相向,不是将他这个祸根碎尸万段,竟是红着眼眶、不顾生死地要伸手来碰他,这般偏执不休,这般纠缠不放,像是附骨之疽,无论他怎么甩、怎么推、怎么逃,都始终挣不脱、躲不掉、斩不断。
前世的种种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在脑海里疯狂翻涌,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令人窒息,是他先一步步步为营,亲手将眼前之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害得他身败名裂受尽磋磨,可风水轮流转因果循环。
后来的周寡英卷土重来,以更狠更绝的姿态将他层层围堵步步紧逼,他会把他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最后三尺白绫悬梁,一杯毒酒穿肠,亲手将他逼上绝路,让他在无尽的绝望与冰冷中死去,若非他自己一杯毒酒了断,自己恐怕早已被对方折磨得体无完肤。
一报还一报,他们之间明明早已血债血偿生死互抵,恩恩怨怨早就该一笔勾销彻底两清,他这一世拼尽全力重生归来,所求从始至终不过是远离是非挣脱宿命,不想报恩,不想记仇,不想纠缠,更不想再与眼前这个注定会与自己走向毁灭的人有半分牵扯,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脱身,远远逃离这场从一开始就荒唐无解、只会互相折磨的孽缘。
可方才城门之下,漫天冷雨里,那人策马狂奔而来,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尘封多年的坚硬心壳,也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最脆弱的地方。也就是在这一刻,被周寡英那道滚烫偏执、近乎疯魔的目光死死锁住。
谢卫陡然惊觉,自己心底那股近乎本能的强烈排斥与恐惧,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那是前世临死前刻入骨血的阴影,是被层层围堵无路可逃的绝望,是被死死囚困纠缠不休的窒息,是死亡降临那一刻最真实的本能畏惧,他怕的从不是周寡英这个人本身,而是那段被他亲手逼至绝境、连呼吸都带着毁灭气息的死亡记忆,是那份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宿命枷锁,是每一次靠近都预示着彼此焚烧殆尽的不祥预感。
他越是排斥,越是厌恶,越是狠绝,越是想要逃,便越是清晰地证明,周寡英早已成了他心底最深、最黑暗、最不敢触碰的梦魇,而这个梦魇,哪怕重来一世,依旧如影随形,如芒在背,让他连片刻的安宁都无法拥有。
瞧见谢卫这般冷漠狠绝、半分情面都不留的模样,一直守在床侧、从小便跟在周寡英身边的心腹下人来福,当即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与不平。
想起眼前这人便是方才险些要了自家世子性命的刺客罪人,如今非但不知悔改,还这般粗暴推开重伤垂危的主子,他双目赤红,心头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再无半分顾忌,猛地一步上前,抬起脚便毫不留情地踹向谢卫的膝弯。
那一脚力道沉重又蛮横,带着常年护主的悍气与毫不掩饰的憎恶,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谢卫猝不及防之下被硬生生踹得屈膝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膝盖撞得发麻发疼,一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浑身紧绷的戾气瞬间凝在眼底,却因猝然受制而暂时压下了动作。
来福犹自不解气,横眉怒目地挡在周寡英身前,死死盯着谢卫,满眼都是鄙夷、憎恨与护主心切的凶悍,俨然是要将眼前这狼心狗肺的罪人当场撕碎的架势。
谢卫缓缓抬起头,额前凌乱的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几分眼底翻涌的寒芒。
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与愧疚,反而对着床上面色惨白、伤口渗血的周寡英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冷、极淡、又带着十足嘲讽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讥诮,仿佛在嘲笑对方的偏执愚蠢,也在嘲笑这场从前世纠缠到今生、荒唐到极致的孽缘。
可他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骤然收敛了所有锋芒,为了能安然脱身,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厌恶与戾气,缓缓抬起脸庞,刻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的狠戾与冷漠,强行装出一副惶恐不安、愧疚难当的脆弱模样。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怯懦与委屈,一字一句地开口:“方才……方才不过是场意外,你不顾一切策马冲过来挡在我身前,我一时慌乱失措、来不及反应,这才失手误伤了你,我根本没有半分要加害你的心思。”
这番说辞虚伪至极,漏洞百出,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至极,更别提一旁亲眼目睹全过程的来福。
只听得他连连翻白眼,嘴角撇得老高,满心都是鄙夷不屑,几乎要当场啐出口。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那柄匕首分明就是直直冲着周寡英的心口刺去,招招致命,狠绝无情,哪里是什么失手误伤,眼前这人分明是狼心狗肺、恬不知耻,到了这般地步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颠倒黑白,实在是令人作呕。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一生精明过人、心思缜密、从不会轻易被人蒙蔽的周寡英,在听完这番拙劣到极致的谎言之后,非但没有半分震怒与怀疑,反而看着谢卫那张刻意伪装出来的脆弱面容,眼底的通红更甚,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与信任,轻声开口,字字笃定:“我信你,我全都信你。方才你一定是太害怕了,一定是被吓坏了才会这般失控,根本不是有意要伤我。”
这话一出,谢卫脸上刻意维持的悲伤表情骤然一僵,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与裂痕,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鬼话,眼前这个人竟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了。
明明对方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性狠辣、冷漠自私,明明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会失手误伤的软弱之辈,可偏偏还是选择无条件地相信他,偏袒他,将所有的过错都轻轻揭过,甚至还主动为他找好了借口。
这份毫无底线的信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早已封闭的心口,让他心底那片死寂的湖面,猝不及防地泛起了一丝诡异又烦躁的波澜。
他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情绪,抬眼便恶狠狠地瞪向一旁怒目而视的来福,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开口质问:“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方才这个下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动手,强行将我踹跪在地,这般以下犯上、忘恩负义,难道就是兖王府待人处世的规矩吗?”
来福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厉声反驳,双目赤红地嘶吼:“分明是你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我们世子不顾性命冲上去保护你,替你挡下致命一刀,落得一身重伤,你非但不领情,反而冷漠无情、粗暴推开!你这样的人,想死就快点去死,别拖累其他人!我们世子金尊玉贵,岂容你这般轻贱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