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冷雨依旧疯狂砸落,满城的混乱与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肆意弥漫,混着泥土与血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兖州知府卫海瑞带着大批差役匆匆赶至城门下,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满地积水,刚一冲入视线范围,便赫然看见胸口插着利刃、鲜血浸透大半衣袍的周寡英,以及被他死死护在身后、面色麻木如石雕的谢卫。这一幕刺目至极,也让他瞬间笃定了心中最凶险的判断。
卫海瑞根本来不及细查前因后果,被兖王世子遇刺的惊惧与怒火冲昏了头脑,再联想到近来一直与兖王府作对的姚卫州及其党羽遍布兖州城,当即不假思索地将孤身而立的谢卫视作对方派来行刺的死士。
他怒目圆睁,目眦欲裂,厉声暴喝的同时猛地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裹挟着凌厉风声,直直朝着谢卫的心口猛刺而去,出手狠厉,没有半分留情。
可谢卫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不躲不闪,不悲不惧,眼底是一片死寂到极致的自暴自弃,仿佛连生死都早已抛至脑后。在他看来,无论是被灾民误杀,还是被知府错杀,都不过是一场解脱。那些接踵而至的保护、算计、恩怨与纠缠,早已让他疲惫到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厌烦,只想任由刀锋落下,彻底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一道漆黑如鬼魅的身影骤然从雨巷旁的高墙之上凌空跃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周身裹挟着凛冽寒气,直扑场中。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黑影便以雷霆之势出手,指尖精准凌厉地磕飞卫海瑞手中紧握的长刀,巨大的力道震得知府连连后退数步,手腕发麻,再无反抗之力。黑影落地之后,便稳稳挡在谢卫身前,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威压,正是奉太子之命、寸步不离暗中守护谢卫的贴身暗卫。
暗卫一身玄色劲装被雨水打湿紧贴身形,面容隐在斗笠与雨幕之中,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出手利落狠绝,不带半分多余动作,短短一瞬便将局势彻底掌控,牢牢将谢卫护在身后,不容任何人再靠近半步。
他先是冷冽扫过被守备军死死按在地上的行刺灾民,再目光沉沉落在胸口鲜血汩汩、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退开的周寡英身上,最终缓缓转回,定格在身后神色麻木疯魔的谢卫身上,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厌烦,有唏嘘,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暗卫在心底沉沉暗叹,思绪翻涌不止。他亲眼目睹过谢卫在太子府中遭受的极尽羞辱,被按头摁进枣糕、被逼签下卖身契,一身傲骨被狠狠碾碎践踏。那样的奇耻大辱,换作任何一个心有血气之人,都会被逼至疯魔绝境,眼前这人这般自暴自弃、谁都怨恨的模样,实在是情理之中。
而更让他心绪繁杂的是,自家主子太子殿下,分明也是这般偏执疯魔之人。
一个被恨意裹挟却偏偏不肯放手,一个被伤痛折磨却谁都不愿接受庇护,两人之间的纠缠荒唐又无解,恨得莫名其妙,缠得不死不休。
明明太子对他恨之入骨,却偏偏要将人牢牢拴在身边,不杀不放,不饶不依,行事拖沓犹豫到了极点。
在暗卫追随太子多年的认知里,这位主子向来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谋事布局从无半分拖泥带水,对待敌人更是狠绝无情从不容情。可偏偏遇上谢卫这么一个人,所有的冷静规矩、所有的杀伐决断都被彻底打乱,变得迟疑、纠结、疯魔,连他这个最亲近的下属都看不透。
这般爱恨交织、互相折磨,到底是在摧垮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少年,还是在折磨太子他自己?两个疯子硬生生撞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卫海瑞稳稳后退几步,手腕被暗卫一击震得酸痛发麻,他望着眼前这道如寒刃般伫立的黑影,心头惊涛翻涌,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凝重。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冷冽、身手深不可测的护卫,暗卫周身被雨水浸透的玄衣紧贴身形,隐在雨雾中的轮廓透着生人勿近的威压,腰间若隐若现的纹章与雷霆般的出手招式,更是只有先帝亲立的玄隐卫才配拥有,这类人背后的主子,绝非寻常权贵,至少是皇子宗室、天潢贵胄,是他一介兖州知府万万开罪不起的存在。
见暗卫并未再强硬阻拦,只是沉默地守在谢卫身侧,卫海瑞当即收敛满身戾气,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行凶者与灾民他会先行带回处置,而这位少年牵涉兖王世子遇刺大案,必须带回府衙严加审问,查清全部真相。
暗卫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淬冰,目光沉沉扫过卫海瑞,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直言知府尽可审问,却绝不能伤谢卫性命,只需记牢,他背后的主子,是兖州知府绝对招惹不起的人物。这番话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卫海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玄隐卫只效忠于皇室至亲,此人敢放这般狠话,背后之人的身份他已猜到八九分,当即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违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谢卫身上,心头疑云愈发浓重,方才分明看见兖王世子舍身相护,甚至不惜替他挡刀,照理说两人交情必定不浅,可这少年面对生死险境,非但没有半分惊慌感激,反倒麻木漠然如石雕,全然不像有交情之人,更不像寻常刺客,这般诡异反应,必定是背后有人唆使操控,唯有带回府中细细审问,才能拨开迷雾。
不多时,一行人押着谢卫匆匆转回兖州知府府邸,倾盆大雨丝毫未减,冷雨砸落屋檐,溅起层层水雾,将整座府邸笼罩在压抑沉闷的氛围之中。
谢卫被带至偏僻偏厅,孤零零晾在角落,本就湿透的衣袍被冷雨浸得冰凉,紧紧贴在皮肉之上,寒意刺骨,两名差役立在两侧看守,沉默地形成合围之势,将他困在原地,连呼吸都透着紧绷。
与此同时,内堂之中气氛凝重至极,周寡英的伤势正在紧急处置,被急召而来的郎中看着深深嵌入皮肉的短刀,不敢有半分怠慢,先以烈酒消毒,再小心翼翼握住刀柄缓缓拔出,匕首离体的刹那,滚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一层又一层白布,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接连被端出,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郎中处理完伤口,额角布满冷汗,低声叹道行凶者手劲极大,这一刀再偏半寸,便会伤及心脉,即便世子体魄硬朗,也需静养许久才能恢复。
这一切,谢卫都看在眼里,却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这般惨烈景象于他而言早已麻木,就像前世亲眼看着刑官将周寡英打得半死,再像垃圾一般丢回兖州城时,他也未曾有过半分动容。
他本就是自私冷漠之人,从不受任何人道德绑架,早已反复说过不要来招惹他、不要来纠缠他,是这些人偏要凑上来,是生是死、是伤是痛,与他何干?谁也别想站在道义高处指责他,谁也别想让他心生愧疚。
偏厅内寂静得只剩窗外雨声,压抑到了极致,卫海瑞处理完外间事务快步走入,亲眼看见谢卫这副无动于衷、事不关己的模样,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几乎烧尽理智。兖王世子舍命相护,于情于理两人都该交情匪浅,可眼前这少年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连一丝一毫的担忧与愧疚都没有,分明是铁石心肠、忘恩负义之辈。
怒火攻心之下,卫海瑞再也按捺不住,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卫脸上。脆响在寂静厅中炸开,格外刺耳,谢卫的脸颊瞬间浮现清晰指印,红肿迅速蔓延。
他却没有半分示弱,只是缓缓抬起头,眼底死寂的麻木尽数褪去,只剩下淬了毒般的狠戾与疯狂,死死盯着卫海瑞,眼神恶狠狠的,像一头被逼至绝境、随时会扑上去撕咬的野兽,怨毒与恨意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吞噬。
卫海瑞被谢卫那股悍不畏死的狠戾眼神逼得怒火攻心,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炸裂开来,指节死死攥住腰间佩刀的刀柄,指骨泛白,金属的冷意透过鞘身传来,眼看便要拔刀出鞘,将眼前这个冷漠无情、忘恩负义的少年当场斩杀以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