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王府深处的寝殿终年被厚重暗沉的帷幔笼罩,日光难以穿透层层遮蔽,殿内始终弥漫着药香与沉郁交织的气息,将满室的隐痛与焦灼裹得密不透风。
周寡英已经一动不动地趴在锦软榻上整整半个月,背上杖责八十的鞭伤从溃烂到勉强结痂,每一寸肌理都被渗着苦涩药味的白布条紧紧缠绕,稍一牵动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缝,连呼吸都必须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重便牵扯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将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云锦枕中,枕下不是寻常熏香,而是一张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微微发卷的少年画像,画中人眉眼清俊凌厉,带着一身未脱的倔强与藏不住的锋芒,正是他遣尽府中人手、寻遍兖州大街小巷,却依旧如同人间蒸发般毫无踪迹的谢卫。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画像上熟悉的轮廓,指腹一遍遍描摹着少年的眼尾与眉骨,周寡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抓心挠肝的思念与焦灼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可他连起身出门寻找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这份无力感将自己淹没。
每一次想起少年在街头挺拔而立的身影、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盛满野望的眼睛,心口的酸涩便与背上的剧痛死死纠缠,疼得他牙关紧咬,却连一丝闷哼都不敢发出,只能死死忍耐。
府中上下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周寡英比谁都清楚,王府内外早就安插了康王府与通判府的眼线,他被父亲当众杖责卧床不起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被悄无声息地报往通判府。
对方先前仗着些许莫须有的由头三番五次上门滋事,气焰嚣张至极,可如今见他被打得动弹不得、奄奄一息,又始终抓不到任何实证,近来也渐渐收敛了气焰暂时偃旗息鼓。
他亲笔撰写、意欲上报朝廷揭露边境乱象与康王阴谋的奏折,也被王府硬生生拦在案头石沉大海,连半分送往京城的机会都没有。
眼下的兖州城早已风雨欲来危如累卵,北狄铁骑在边境虎视眈眈却迟迟不发兵攻城,致使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向城内。
茶州此刻正爆发骇人疫病,尸气弥漫人心惶惶,自然不是流民的容身之处,无数走投无路的灾民便一股脑涌向兖州,黑压压的人群堵在城门之外,一眼望不到尽头。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批流民中不少人都曾在茶州停留过,与疫病感染者有过密切接触,身上早已悄无声息携带了病源,一旦放任入城,用不了几日瘟疫便会在兖州城内疯狂蔓延,染遍家家户户,到时候城池必将不攻自破。
可手握兵权的长平侯偏偏好大喜功愚蠢至极,一心只想博取慈悲爱民的虚名,全然不顾全城百姓的生死安危,执意要将所有流民尽数放入城内收买民心。
而他的父亲兖王深知疫病与流民混杂的毁灭性后果,铁了心紧闭城门拒流民于外,死守兖州防线,反倒被不明真相的百姓唾骂成冷血无情的恶人。
所有的好名声都让长平侯占尽,所有的骂名与怨气全由兖王府一力承担,百姓愚昧看不清背后的灭顶之灾,只看得见眼前的小恩小惠,等到疫病爆发北狄趁虚而入,兖州城必将彻底陷落,北狄人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整个兖州是眼下唯一有能力有粮草援助茶州的城池,可一旦兖州陷落茶州彻底失控,疫病与战火双线爆发,兖王府也必将被牵连其中满门倾覆。
周寡英越想越是愤恨,指尖狠狠攥紧,牵扯得背上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一切都是康王的阴谋,正是看中了长平侯好大喜功愚蠢无能,只会拖人下水毁局坏事,才故意将他派来兖州搅弄风云。
如今兖州城内的存粮本就勉强够城内居民糊口,根本无力再供养大批流民,粮食短缺的危机一触即发。
他想起前些日子那个还不知真实身份的少年,仅仅寥寥数语便劝说淮南柳家悄悄捐出大批银两送入府学,巧妙避开康王府的耳目解了学府燃眉之急,那份远超常人的眼界与心智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流民围城粮食告急,一旦城内存粮耗尽,走投无路的流民势必会哄抢富商大户,柳家等慷慨解囊的世家首当其冲。
到时候这些富商绝不会责怪长平侯的愚蠢决策,只会将所有怨气都撒在兖王府头上,怪他们收了捐银却护不住家族安危,人心向来凉薄自私从无道理可言,只要有可以责怪的对象,便会死死咬住不放,全然不顾兖王府死守城门是在救全城人的性命。
这些日子父亲兖王一直在外奔波周旋,应付长平侯的刁难、安抚地方官员、暗中布防边境,整整半个月没有回过王府,连来看他一眼都不曾。
周寡英心里清楚父亲哪里是在奔波,分明是在刻意躲避这场滔天祸事,当初狠心赏他八十军棍把他打得卧床不起,不过是想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再插手边境与流民之事,别再碍了某些人的眼,别再搅进这摊足以倾覆全族的浑水之中。
可父亲是不是忘了,他周寡英从前的温顺纯良全是刻意伪装,他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真蠢材,更不是只会躲在府中养伤的废物。
雨势滂沱,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兖州城的上空,豆大的雨珠砸得青瓦噼啪乱颤,狂风卷着水雾横冲直撞,将廊下的帷幔撕得猎猎飞舞。
周寡英趴在榻上忍了整整半个月,此刻扶着冰凉的廊柱缓缓起身,脊背刚一挺直,背上八十杖的鞭伤便骤然撕裂,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入骨缝,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混着檐角滴落的冷雨顺着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湿痕,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指尖死死攥住廊柱,忍着骨裂般的疼痛,踉跄着一步步走向廊外。
玄色披风被他随手裹在身上,却来不及系紧,任由狂风将衣摆吹得翻飞,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马夫早已将乌黑的骏马牵至门前,马镫上沾着泥泞,马身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不安地刨着脚下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寡英俯身攥紧缰绳,借着马身的支撑,忍着背上撕裂般的痛楚,猛地抬足蹬上马镫,身形一晃,翻身稳稳落座在马鞍之上。
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发丝,黏腻地贴在脸颊两侧,原本含着缱绻思念的眼眸,此刻只剩淬了冰的冷厉与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没踝的泥泞,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泥水飞溅,雨幕被马蹄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却挡不住他一往无前的气势。
奔至城门高坡,眼前的惨烈景象瞬间撞入眼底,滂沱大雨将天地笼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成千上万的灾民堵在城门之外,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城墙根下,一群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扯着捡来的破布、朽烂的木板、干枯的茅草,胡乱搭起一座座摇摇欲坠的灾民棚,棚顶漏雨不止,雨水顺着缝隙不断滴落,打湿了棚内蜷缩的人们。
老弱妇孺裹着单薄不堪的破衣,缩在棚角瑟瑟发抖,脸色蜡黄得如同枯槁,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抱着同样面无血色的幼童,哭声、咳嗽声、哀求声混着雨声,在雨幕中凄厉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群精壮汉子则围在城门前方,个个红着眼眶,面色狰狞,手里攥着石头、木棍,对着城门洞内的守备军高声叫嚷闹事,唾沫星子混着雨水飞溅,情绪激动到了濒临失控的边缘。
兖州守备军手持长枪、腰佩长刀,列成森严的防线死死拦在城门洞内,甲胄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刀刃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渍,神色凝重得如同寒冰,双方僵持在雨幕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戾气。
混乱中,几名灾民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扑向守备军,拳脚相加,试图冲破防线。
为首的守备军官眉头一皱,当机立断拔刀出鞘,寒光在雨幕中一闪而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地面上缓缓蔓延,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潮湿的雨气。
其余灾民瞬间被震慑,不敢再贸然上前,却个个横眉怒目,眼底盛满怨毒与绝望,仿佛守城的军士是在逼他们走向死路,眼下他们不仅没吃的,冻得浑身发僵,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当真是走投无路。
周寡英策马立于高坡之上,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飞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声音透过滂沱大雨,清晰有力地传进每一个灾民耳中,压过了所有的叫嚷与哭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静的聪慧。
“妇幼与孩童,即刻随守备军前往城东隔离点安置!”
他的声音冷冽却沉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官府已备好干净的帐篷、温热的粥食与草药,专人查验身份,三日之内无发烧、咳嗽、咳血之症,便准予入城安置,这是为了城中百姓,更是为了你们能保住性命,不给家人添祸!”
“至于在场的精壮男子,一律留在城外,即刻着手修缮河堤与护城河!”
他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灾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早已看透局势的关键。
“眼下暮雨连绵,水位暴涨,不出三日便要涨潮,届时大水漫过堤岸,整座兖州城都将被淹,你们留在城外,既能避开疫病传染,又能出力自保,这是活路,不是死路!”
“只要你们肯踏实干活,官府绝不亏待!每日发放粮食与工钱,粮食可与城中商贩、官府直接交易,换取衣物、药材与饱腹之物;守备军会全程驻守城外,护你们安全,绝不让北狄、流寇趁虚而入!”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几分,却依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等疫病稍稍退散,核查无误,便会接你们入城,与城中百姓一同安稳度日。”
“你们好好想想。”
周寡英勒紧缰绳,目光扫过群情激动的灾民,语气愈发沉稳。
“你们之中,不少人从茶州而来,身上或带疫病隐患,一旦放任入城,瘟疫蔓延,兖州城不攻自破,城中百姓会被传染,你们的家人、孩子,也会跟着送命。”
“可若按我说的做,先隔离、再修缮、后入城,既能保住自己,又能护住亲人,还能凭力气挣得活路,这难道不比鱼死网破,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