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条理分明,既点破了疫病的危机,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生路,还透着不容小觑的智谋与魄力。
雨幕之中,原本躁动的灾民渐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又望着高坡上冷厉坚定的少年,心中的怨怼与绝望渐渐被一丝求生的念头取代。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红着眼眶抹泪,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终于在这暮雨狂风之中,缓缓松动,一线生机,正顺着雨水,悄然渗入每一个灾民的心中。
就在周寡英的话语堪堪稳住城外躁动人心之时,雨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厚重的甲叶碰撞声,伴随着马蹄踏水的闷响,一队身着鲜亮铠甲的护卫簇拥着两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明黄色的锦缎披风在灰蒙蒙的雨色中显得格外刺目,硬生生打破了城门下刚刚缓和的气氛。来人正是手握兵权、一心博取贤名的长平侯,与他身旁意气风发、言辞锋利的长子谢玞,两匹马径直横在坡前,稳稳拦住周寡英的去路,姿态傲慢而强势,摆明了要当众驳斥他的安排,抢夺民心。
长平侯端坐马上,面色故作沉冷凝重,居高临下地扫过城门下瑟瑟发抖的灾民,眼底藏着虚伪的悲悯与势在必得的算计,而他身侧的长子谢玞更是驱马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满身雨水、脊背带伤的周寡英身上,不等旁人开口,便以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条理分明地展开驳斥,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制高点,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字字针对兖王府的决策。
“兖王世子,你这番安排,看似周全,实则冷酷至极。”谢玞声线沉稳,逻辑缜密,先是直指周寡英的安排看似稳妥,实则冷漠苛刻,丝毫不顾灾民当下的饥寒交迫与绝望无助,“让妇幼隔离,让青壮修堤,说得冠冕堂皇,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把生路拖成了死路。”他丝毫不避讳底层民众在暴雨寒风中的煎熬,直言这番决策根本未虑及民生疾苦。
他随即抬手指向城墙根下蜷缩的老弱妇孺,语气愈发义正辞严,“茶州疫病虽可怕,却不能凭此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你凭什么咬定人人带疫?仅凭一纸猜测,便将所有流民拦在城外,任由他们淋雨受冻,这便是兖王府的仁政吗?”他将“一竿子打翻”与“拒民于外”紧密结合,看似公正,实则刻意放大了周寡英决策的冷酷感。
谢玞步步紧逼,强调兖州城高墙厚,府库粮仓尚且充足,临时接纳安置灾民并非难事,“兖州城高墙厚,粮仓尚足,容纳一时灾民,并非难事。你以疫病为借口紧闭城门,不过是怕脏了城内的太平,怕麻烦,怕担责。”他直指周寡英所谓的“防疫”,本质是怕担风险,全然忘了身为权贵守护百姓的天职。
他更是加重语气,直指若是城外百姓因冻饿而死,因无人救治而亡,这笔血淋淋的罪责,绝不是一句“防范瘟疫”便能轻易推脱,“医者可以治病,粮草可以接济,唯独人心一冷,便再难挽回。若城外冻饿死人,这笔罪责,你能推脱吗?”他刻意渲染“冻饿死人”的惨烈,将舆论导向彻底倒向灾民一方。
紧接着,谢玞猛地转身,面向城外黑压压的流民人群,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漫天雨幕,掷地有声地宣告,“本官告诉你们——不必隔离,不必修堤!只要本官在,今日,你们便可直接入城!”他刻意省略了后续的防疫细节,只抓住“直接入城”这一核心诉求,精准击中灾民的生存渴望,“官府会开仓放粮,安置住处,绝不会让你们在城外淋雨等死!”
这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沸水,城外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渐渐安静的灾民瞬间沸腾,原本被安抚下去的躁动以更猛烈的态势爆发出来。在生死存亡与饥寒交迫的绝境面前,人性本就自私趋利,没有人愿意在冰冷的暴雨中继续等待,没有人愿意顶着伤痛修缮堤坝,更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接受疫病核查。
刚刚还对周寡英的安排心存犹豫的百姓,此刻瞬间倒戈,眼中燃起狂热的希冀,纷纷挥舞着手臂高声叫嚷。
“我要进城!”
“凭什么不让进!”
“长平侯都说了能进!”
他们将所有的不满与怨怼都投向了方才还在为他们谋求生路的周寡英,原本稍稍缓和的局面,在长平侯父子的刻意挑拨下,瞬间彻底崩毁,再度陷入一触即发的失控之中。
雨势在顷刻间变得狂暴肆虐,漫天雨丝如冰冷的利刃斜斜割过兖州城头,被长平侯父子刻意煽动起来的灾民情绪瞬间抵达临界点。
城外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向前,疯了一般扑向守备军牢牢把守的城门洞口,叫骂声、哭喊声与棍棒狠狠击打在木质盾甲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几名彻底失控的灾民红着双眼冲破人潮,不顾一切地扑向手持长枪的守备军,撕扯、推搡、挥拳相向,原本就紧绷的局势再度陷入惨烈的对抗之中。
泥泞不堪的城门前瞬间乱作一团,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地面上渗出的鲜血与浑浊的泥浆,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灾民身上的霉味与雨水的湿气,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疯狂扩散,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周寡英死死勒紧手中的马缰,玄色披风被狂风掀得剧烈翻飞,胸口因愤怒与焦灼剧烈起伏,背上尚未愈合的鞭伤被这般剧烈的动作狠狠牵扯,钻心的剧痛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看着城外彻底失控的混乱场面,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无力的焦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却偏偏在这千头万绪的乱局中无法立刻抽身制止。
而就在这万般烦躁的瞬间,他视线的余光里,一道熟悉到刻入心底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帘。
在空无一人、被冰冷雨水彻底浸透的幽深街巷口,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正独自缓步走出,那人正是谢卫。
他浑身早已被暴雨淋得透湿,破旧不堪的衣袍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依旧挺拔的轮廓,凌乱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僵硬的脸颊上,遮住了大半眉眼,整张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剩一片死寂如水的麻木与冷硬。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泥泞里,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惊不起来。
他就那样漠然地独自行走在空荡寂静的街道上,仿佛这漫天呼啸的风雨、城外生死拉锯的闹剧、满城紧绷的危机都与他毫无干系,像一尊被雨水浸泡得失去所有温度与情绪的雕塑,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
仅仅是一眼,周寡英心头所有的怒火与焦灼便瞬间被一股更汹涌、更失控的情绪彻底取代,那是跨越了半个月日思夜想的震颤,是哪怕身陷绝境、人群万千也能一眼认出的执念。
“阿摄?!”
他几乎是凭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猛地调转马头,全然不顾背上撕裂般的剧痛,不顾身后灾民的疯狂叫嚷与守备军的阻拦,策马朝着那道孤寂的身影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马蹄狠狠踏破地面的积水,溅起漫天浑浊的水花,狂风卷着雨珠砸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口中溢出的呼喊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慌乱,直直穿透雨幕奔向谢卫。
而在城外混乱拥挤的人潮之中,一双阴鸷狠戾的眼睛早已死死盯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那是一名趁着守备军分心、悄悄混在人群缝隙里挤进城门的灾民,他的妻儿老小还被死死拦在城外,在寒风冷雨中饥寒交迫、生死未卜。
眼睁睁看着周寡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如此急切护持,原本就因周寡英拒灾民入城而积攒的恨意瞬间暴涨到极致。
他笃定这个被世子如此在意的少年,必定是周寡英心底最柔软的软肋,是能让他尝到绝望滋味的唯一把柄,绝望与恨意交织之下,这人彻底陷入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紧紧攥紧藏在破旧袖管里的锋利小刀,刀刃被冰冷的雨水浸得泛着寒光,眼底翻涌着同归于尽的狠戾。
猛地挤开身前慌乱的人群,朝着街道上那道孤零零的少年身影疯了一般冲去,口中嘶吼着杂乱无章的咒骂,一心只想狠狠刺伤这个周寡英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兖王世子也尝尝失去至亲、痛不欲生的滋味。
千钧一发之际,周寡英的骏马几乎是贴着地面疾驰到谢卫身前,他眼疾手快,根本来不及有半分思考,猛地伸臂将谢卫狠狠拽向自己身后,自己则毫不犹豫地侧身迎向那柄迎面刺来的冰冷小刀。
利刃破肉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雨幕中骤然炸开,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冰冷的刀刃蜿蜒滑落,那把小刀直直插进了周寡英的右胸,精准地穿透层层锦袍,深深没入肌理之中。
剧痛在顷刻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周寡英忍不住闷哼一声,高大的身形剧烈晃了晃,却依旧死死将谢卫护在身后,脚下的马镫重重踏在泥泞里,发出沉闷而无力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胸口不断渗出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衣摆源源不断地滴落,眼底的震惊与痛楚迅速翻涌,转瞬便凝成了彻骨的寒意,猛地抬眼看向面前被守备军死死按在地上、满脸错愕与疯狂的灾民。
可真正让周寡英心脏骤然紧缩、痛到无法呼吸的,却不是胸口的致命刀伤,而是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谢卫。
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躲闪或惊慌的意思,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周寡英的身后,漠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底那片死水般的麻木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可缝隙之中翻涌出来的,却没有半分担忧、感激或是动容,反而只有更深、更刺骨的偏执与疯狂。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混着眼底淬了毒的冷光,像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挣脱所有枷锁的困兽,死死盯着眼前的周寡英,又扫过地上挣扎的灾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到近乎病态的笑意。
心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怨毒与恨意:偏偏是你们,一个个都要来招惹我,谁需要你们这般惺惺作态的保护?
若非你刚才疯了一般策马奔过来,硬生生挡在我的身前,这场无妄之灾根本就不会落在你的头上。
你们所有人都自以为是救世主,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苍生、施恩于人,可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你们才是那个一次次将我拖入深渊、带来无尽灾难的人。
你们的善意、你们的保护、你们的执念,每一样都成了勒紧我喉咙的枷锁,既然你们谁都不肯放过我,谁都要将我卷入这无休止的纷争与苦难之中,那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好过。
这满城风雨、这心口刀锋、这无边恨意,都该是你们为肆意招惹我而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