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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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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窗外倾盆冷雨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死神的鼓点,空气里还残留着从内堂飘来的淡淡血腥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可就在刀锋即将离鞘的刹那,谢卫却依旧垂着眼帘,周身湿透的衣袍还在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他连一丝一毫的惧色都没有,只是用一种淡漠到近乎死寂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戳中了卫海瑞此刻最焦头烂额的软肋。

“知府大人此刻杀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可你杀了我之后呢,城外数万流民依旧堵在城门之下,长平侯父子虎视眈眈借机煽动民心,疫病随时可能随着人流扩散进城,暮雨连绵堤坝将溃,兖州城内外交困危在旦夕,这些烂摊子,你凭一己之力真的能收拾得了吗。”

谢卫缓缓抬起头,脸颊上的指印依旧红肿刺眼,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漠然,他平静地迎上卫海瑞惊怒交加又带着惊疑的目光,语气笃定而冰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兖王世子那套隔离核查、以工代赈的法子,看似仁厚周全,实则太过迟缓,耗时长、变数大,根本撑不到流民彻底安分的那一天,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大规模的暴乱,到时候,非但兖州城守不住,你这知府之位,甚至整个兖王府的清誉,都会被这场乱局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谢卫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青石地面上,清脆却刺骨,他看着眼前神色不断变换的知府,继续不紧不慢地诉说着自己的条件与底气。

“我有一计,可在三日之内彻底平定城外流民之乱,稳住兖州城的局势,既不会逼得灾民铤而走险引发暴动,也不会给长平侯留下任何攻讦诋毁的口实,更不会连累兖王府的半分名声,既能遏制疫病蔓延,又能守住城门安稳,只是这法子,从不讲慈悲,不怜弱小,只论利弊,只看结果。我有一个条件,我替你解了这兖州燃眉之急,你今日便要彻底放我离开,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拘禁我、伤害我,更不许再追究方才的所谓行刺之罪。”

卫海瑞握刀的手猛地一顿,胸腔里的怒火被硬生生压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疑与不屑,他沉着脸,轻蔑而冷厉地瞥向眼前这个衣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桀骜的少年,只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故作惊人之语,可流民之乱带来的重压如同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不得不压下戾气,冷声开口质问。

“你一个来历不明、牵涉刺王杀驾的囚徒,自身都难保,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兖州上下官员束手无策的困局,你能有什么万全之策,先说来听听,你的条件,本官也要看你的计策是否配得上。”

谢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人情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狠辣与自私,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偏厅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计策环环相扣,看似合乎法度、体恤民情,实则字字诛心,毫无人性怜悯,将所有弱者的生死都视作棋局上的弃子。

“首先,即刻撤销城门死守的强硬态势,改拦为疏,以官府核查疫症、统一安置为由,在城外设立三处集中棚区,将老弱妇幼与闹事青壮彻底分开看管,互不接触,此举对外可彰显兖州府体恤流民、仁政爱民,彻底堵上长平侯散布苛待百姓的谣言,从根源上断绝他煽动民心的借口,也不会让流民因被强行阻拦而心生反意、引发暴乱。”

“其次,官府开仓施粥,却只施稀粥,每日一次,粥水稀得能照见人影,仅能保证流民勉强吊着一口气,不至于立刻饿死,却绝对没有多余的力气聚众闹事、冲撞守军,那些体弱多病、撑不住饥寒的老弱病残,自然会在饥寒与疫病中慢慢淘汰,官府只需对外宣称疫症肆虐、无力回天,再以薄棺简易安葬,便能落一个仁至义尽的名声,不会引来任何骂名,更不会牵连兖王府。”谢卫的语气始终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完全不在意这番计策之下,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在绝望中死去。

“第三,不动刀兵、不妄杀一人,只需暗中排查,将那些带头闹事、叫嚣最凶、屡次冲撞守军的青壮流民单独挑出,以协助官府修缮堤坝、护城安民、立功赎罪的名义征调带走,派专人看管,往最苦最累的地方驱使,不给额外酬劳,不做任何优待,直到这些刺头彻底垮掉、再无煽动之力,只要拔除掉这些带头作乱的根源,剩下的流民群龙无首,自然会乖乖顺从,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第四,疫病防控不必耗费药材救治,只需将棚区严格把守,发热咳嗽、有染病迹象的人一律单独圈禁,不许靠近城门半步,不许与他人接触,任其自生自灭,既可以防止疫病传入城中,祸及兖州百姓,又不必付出官府救治的成本,更不会落下见死不救的骂名,一切都推给天灾疫病,合情合理,无人能指责。”

说到这里,谢卫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阴鸷而锐利的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气场,他抬眸直视卫海瑞,将最关键、最阴狠的一层道理缓缓道来,每一句话都精准掐住长平侯的命脉,让对方进退维谷、无从反驳。“至于你最担心的长平侯是否会反对、是否会借机发难,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非但不敢反对,连一句指责的话都不敢说,这套计策,从头到尾占尽防疫之理、安民之理、守城之理,长平侯若敢公开反对,便是反对防疫、反对守城、反对安抚流民,等于坐实他不顾兖州死活、只为收买人心、置全城百姓于瘟疫与大水之中的罪名。”

“他一旦开口指责,我们便能让全城百姓都认定,长平侯不是在救民,而是在害民,他若强行要求放开城门、不隔离、不核查、不设棚区,那日后瘟疫扩散、流民暴乱、堤坝溃决,所有罪责都会全部钉在长平侯身上,谁也替他翻不了案,他若沉默不说话,那这计策便顺利推行,乱局由我们平定,功劳在知府、在兖王府,他半分好处捞不到,他若敢暗中煽动流民闹事,那正好给我们理由,把刺头全部抓起来充役,名正言顺,法理全占。”

谢卫的话语冰冷而决绝,将长平侯所有的退路尽数堵死,让对方只能被动接受,毫无反抗之力,他说完这一切,便再度垂下眼眸,恢复了最初那副麻木漠然的模样,仿佛刚刚说出的不是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大计,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冷漠与自私,将人命视作平息乱局的筹码,将弱者的生死视作理所当然的代价,他从未想过要真正拯救这些流民,也从未有过半分慈悲心肠,他要的只是最快、最稳、最无后患地解决眼前的困局,至于会有多少人在饥寒、疫病与苦役中死去,那些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本就是自私冷漠之人,从不受任何人的道德绑架,也从不会为不相干的人心生愧疚,是这些人一次次主动缠上他,是生是死,是伤是痛,从来都与他无关,他不必愧疚,不必心软。

卫海瑞站在偏厅之中,听完谢卫这一整套看似周全、实则阴狠刺骨的计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惊怒与寒意。

他一生为官清正,秉持仁政,爱民如子,素来信奉的是教化安民、体恤弱小,何曾听过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弃苍生如敝履的谋划,那一字一句,都透着剔骨剜心的狠辣,将老弱病残视作自然淘汰的累赘,将流民百姓当作稳固局势的棋子,明明每一步都占尽道理,却偏偏没有半分人情温度,这般心性,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清官都觉得脊背发凉,看向谢卫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与鄙夷,只觉得这少年心思歹毒,品性恶劣到了极点。

可理智又在不断提醒他,谢卫所说句句切中要害,计策之中关于分化流民、孤立刺头、制衡长平侯的部分,确实是眼下破局的唯一捷径,即便他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认可这番谋划的狠绝与高效。

再联想到方才城门下,兖王世子周寡英不惜以身挡刀、拼死护下这少年的一幕,卫海瑞心中的怒火便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再清正刚直,也明白天家宗室的分量,兖王世子舍命相护的人,绝非他能随意处置,即便这少年再狠毒冷漠,他也不能擅自决断,只能将决定权交还给重伤昏迷的周寡英。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看向谢卫,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与疏离,再也没有方才拔刀相向的戾气,却也满是不肯苟同的坚定。“你这番计策,手段太过狠辣酷烈,非仁君清官所为,本官绝不可能尽数采纳,不过其中分化流民、制衡长平侯的部分,确有可取之处。但你记住,本官一生为官,绝不会如你一般视民如草芥。”

“方才兖王世子舍命护你,本官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去留,本官不做决断。等世子醒转,他若亲口说放你离开,本官便既往不咎,绝不追究你任何罪责,在此之前,你便安心在此等候。”

谢卫对他话语里的厌恶与鄙夷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漠然的神情,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计策不是出自他之口,在听到暂时不会被为难、只需等候消息之后,他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语气平淡地开口,提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却又无比实在的要求。“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等候。只是我奔波许久,滴水未进,腹中饥饿,不知知府大人可否赐一顿饭食?”

这话一出,卫海瑞顿时愣住,随即眼底的轻蔑与不耐更重,只觉得这少年当真是没心没肺到了极点,方才还在说着数万人生死的狠辣计策,转眼便只惦记着一顿饭食,半点没有囚徒的自觉,也没有半分愧疚不安。他皱着眉头,满脸嫌恶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冷淡,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乞丐。“不过一顿饭食,我兖州知府府还不至于缺你这一口。你且去偏厅用饭,吃完安分等候,莫要再生事端。”

他看向谢卫的眼神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只当这是一个自私自利、只顾自身温饱的冷血之徒,可谢卫全然没有将他的神色放在心上,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跟着下人走向偏厅,步伐平稳,神情淡然,仿佛方才遭受的耳光、身处的困局、满城的风雨,都比不上一顿饱腹的饭食。

偏厅之内,简单的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粗茶淡饭,算不上精致,谢卫却像是许久未曾进食一般,坐下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有半分矜持与顾忌,动作急促而粗鲁,汤汁碎屑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填饱自己的肚子。他吃得专注而贪婪,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旁人的鄙夷厌恶、兖王世子的重伤、数万流民的生死,都与他毫无关系,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便只有眼前这一顿饭食最为重要。那副不管不顾、只为自己存活的模样,将骨子里的自私与冷漠展现得淋漓尽致,却也透着一股破罐破摔、无所畏惧的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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