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东宫被裹在滚烫而温柔的日光里,漫天漫地都是明晃晃的亮,院中的老梧桐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阴把长轩的窗沿遮得凉丝丝的,连风掠过都带着草木清甜的气息。殿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麻纸的轻响。
檀香与晒干的艾草香缠在一起,袅袅绕着堆满书卷的案几,阳光透过窗棂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碎金,一切都慢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谢卫被勒令留在殿内抄书,不能踏出殿门半步,案上的书卷堆得半高,狼毫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早已抄得百无聊赖,他懒洋洋地撑着下颌,望着窗外飘悠的柳絮与晃动的光斑,连眼神都透着慵懒倦怠,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桌边,像只被暖日晒得发蔫的小猫,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几分。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躬身轻步走近,趁着四下无人、侍卫转身的间隙,飞快将一张卷得紧实的小纸条塞进他的袖中,指尖一碰便迅速收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旁人。
谢卫慢悠悠将纸条捏在掌心,指尖微微用力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语,原本散漫慵懒的神色瞬间一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冷,那点锐利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温顺无害的模样,仿佛只是在专心对着书卷出神,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步履声,清浅沉稳,带着独有的温和节奏,是太子回来了。
谢卫心头骤然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将攥在掌心的纸条紧紧塞进嘴里,牙关轻轻一合,将纸张囫囵吞下,粗糙的纸屑刮过喉咙,带来一阵干涩发痒的触感,他却强忍着没有半分异样,依旧垂着头坐在案前,只是指尖微微蜷缩起来,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太子刚踏入殿内便瞥见这一幕,脚步骤然一顿,清润如玉的眉眼间泛起几分浅淡的疑惑,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边,声音温和干净,带着一点不重的责备。
“你在吃什么?眼下正是专心抄书的时候,怎么敢胡乱往嘴里塞东西。”
谢卫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慌乱早已藏得干干净净,只露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像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声张的孩子。
“回殿下,我肚子有些饿了,见手边有碎纸,便胡乱塞了几口垫一垫,并无大碍。”
太子闻言,脸上那点浅淡的严肃瞬间化开,眉眼温柔得像盛夏里一汪清润的泉,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带着殿外晒透的微凉温度,语气里满是纵容与心疼。
“饿了便直说,何必委屈自己,你想吃什么,我立刻让小厨房去准备,山珍海味,只要你开口,都能给你端来。”
谢卫的目光顺着窗沿缓缓望出去,落在殿外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上,浓密的枝叶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甜枣,一颗颗饱满圆润,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甜香。他抬眸望着太子,眼尾微微垂着,带着一点孩童般纯粹的渴求,眼神清澈又柔软,直直撞进人心底。
“殿下,我想吃枣糕,可是小厨房说现下没有新鲜的枣子,我能不能自己去树下摘一些回来。”
太子低头看了看他纤细单薄的身形,又望了望那棵枝干高大的枣树,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清浅悦耳,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纵容。
“你这般瘦弱,连站久了都要气喘,哪里会爬树,万一摔着了可如何是好,你乖乖在此等着,一步都不要动,我去给你摘。”
说罢,太子随手挽起月白锦袍的衣袖,不顾储君端庄的仪态,快步走到枣树下,伸手攀住粗糙带着纹路的枝干,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日光落在他的发顶与肩头,把他的身影照得温和明亮,他一心只想着摘最甜、最饱满、最红透的枣子,给身边的少年做一碟热乎香甜的枣糕,连风吹动衣袍、枝叶轻擦脸颊都未曾在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的小小心愿。
那时的风是暖的,日光是软的,枣香是甜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安稳美好的气息,没有猜忌,没有背叛,没有刀光血影,没有权谋算计,只有少年太子毫无保留的温柔,和盛夏里最纯粹、最耀眼的欢喜。
可这份美好终究碎得猝不及防,皇上恰好驾临东宫,远远便看见储君攀在枣树上摘枣,举止失仪,有失体统,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太子禁足三个月,罚其闭门思过,反省自身言行。
谁也不曾料到,就在太子被禁足的这段日子里,后宫突发惊天变故,皇后莫名薨逝,消息传来时,太子被死死锁在殿内,连宫门都无法踏出一步,终究没能见到自己母后的最后一面,成了他心底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与最深的伤痛。
那夜雷雨大作,漆黑的夜空被闪电一次次撕裂,雷声轰鸣震得殿宇都微微发颤,雨点疯狂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谢卫自幼怕雷,蜷缩在床榻角落瑟瑟发抖,浑身冰凉,恐惧得无法入眠,黑暗里全是无助与不安。就在他惶恐到极致之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子浑身湿透,发梢滴着冰冷的雨水,锦袍紧紧贴在身上,不顾禁足的死规矩,冒着雷雨越过三十丈长的宫道,只为来到他身边,轻轻将他拥入温热的怀中,用自己的身子裹住他,柔声细语地安抚着他所有的恐惧,陪他安安稳稳睡去。
马车在沉沉夜色中疾驰许久,骤然骤停的巨大惯性将浑身无力的谢卫狠狠甩飞出去,单薄的身躯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车厢底板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筋骨仿佛寸寸断裂般剧痛难忍。
先前被狠狠扼住的脖颈依旧火辣辣地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体内尚未消退的虎狼之药与浑身遍布的伤痛疯狂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透着脱力的酸软,只能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雪泥,狼狈到了极致。
不知被人拖拽着走了多远,再次落地时,谢卫已经身处一间极尽奢华却冷寂刺骨的寝殿之中,深色暗纹锦缎铺满地面,沉香木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厚重的帷幕垂落而下,将殿内隔绝成一片死寂的牢笼,明明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凉,一点点浸透肌肤,钻入骨髓。
太子明明是温润的骨相,却被一身戾气浸染得森然可怖,他慵懒地斜倚在宽大的雕花软榻上,身姿挺拔而矜贵,居高临下的姿态里满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掌控欲。
指尖捏着一方雪白得刺眼的锦布帕,太子正慢条斯理、一下一下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带着极致的嫌恶与鄙夷,那双手刚刚才死死扼住谢卫的脖颈,感受着他脆弱的脉搏与挣扎的颤抖。
此刻却仿佛触碰了什么肮脏不堪、污秽至极的东西,每一寸指尖、每一道指缝都不肯放过,反复擦拭,力道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排斥,那分明的嫌弃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狠狠扎在谢卫的眼底与心上,刺得他眼眶发紧,胸腔里的不甘与怒火再次翻涌上来。
谢卫撑着发软颤抖的手臂想要勉强起身,可身旁两名身形高大的暗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头与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被迫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脊背弯着,头颅被迫扬起,以最屈辱的姿态,仰头望着榻上高高在上、掌控着他一切生死的少年。
太子缓缓停下擦拭的动作,指尖一松,那方雪白的锦布帕轻飘飘落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指节,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毫无温度的笑意,声音清润悦耳,却淬着彻骨的寒冰,一字一句在空旷死寂的寝殿里缓缓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既然冲撞了本王的车架,扰了我的兴致,还敢在我面前露出那般不服不忿的神色,你说,我该给你点什么惩罚,才足以消我心头之气呢?”
不等谢卫开口说一个字,太子已经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玄色织金锦袍长长曳地,行走间不带半分声响,如同暗夜中缓步逼近的修罗,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身后一名侍从躬身低头,双手捧着一物快步上前,那是一块被炭火炙烤得通红滚烫的烙铁,烙铁顶端端正刻着一个清晰凌厉、气势逼人的“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