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拖着一身湿冷与狼狈回到侯府最偏僻的小院,破旧的木门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哀鸣,屋内没有炭火没有暖炉,四壁漏风,寒气像无数细针往骨头缝里钻。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落,方才在父亲面前强撑的恭顺与隐忍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冷戾的锋芒与翻涌的恨意,长兄口中李三死在雏儿坊前的消息他虽毫不知情,心底却只有痛快解气,只恨没能亲手将那个肆意欺辱他的人碎尸万段,李家上下欠他的账,他迟早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指尖无意识抚上脖颈间未愈的伤口,粗糙结痂蹭过指腹,昨夜混乱疯狂的触感骤然涌上心头,那股力道、那片气息、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莫名让他心头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缠上四肢百骸,明明抓不住头绪,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深埋记忆里的身影,连他自己都诧异为何会在这般狼狈时刻想起对方。
体内的燥热来得猝不及防,一团烈火从丹田窜起,顺着血脉烧遍四肢百骸,头晕目眩,呼吸急促,肌肤烫得吓人,谢卫瞬间明白这是长兄暗中下的虎狼之药,卑劣阴毒,想让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药性发作受尽折磨,彻底毁了他。
前世他也曾遭人暗算下过同款烈性药石,那时有周寡英在身侧,轻易便解了药性,可如今他只有一副十三岁的孱弱身躯,哪里经受得住这般猛烈的药性灼烧,再拖延下去必定会被这股邪火拖垮身子。
他咬着牙撑起身,抓起墙角那把破旧油纸伞,伞骨歪斜,伞面破洞,却也顾不上许多,撑着伞便一头扎进寒雨纷飞的夜色里,只想尽快寻一家医馆抓药解毒,一刻也不敢耽搁。
深夜长街寂静无人,积雪覆盖青石板路,冷雨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溅起细碎水花,寒气浸透衣料,贴在肌肤上冰冷刺骨。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碎长夜寂静,马蹄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声势浩荡而来,谢卫下意识驻足避让,抬眼便看见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从夜色深处缓缓驶出,马车雕梁画栋,鎏金纹饰在昏黄灯影下熠熠生辉,车帘是御用云纹锦缎,两侧悬挂羊角宫灯,灯穗垂落随风轻晃,规格形制分明是皇子才能享用的仪仗。如今宫中皇子凋零,只剩太子、二皇子与九皇子三人,太子与二皇子正为储君之位争得你死我活,根本不可能离开京城远赴兖州,能在此时出现在兖州街头的,唯有素来不问政事、深居简出的九皇子。
谢卫心头了然,九皇子自幼被太后抚养,与太子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明面上便是太子一党,是太子最信任的亲弟。想到这里,他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重生归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避不开与太子的纠葛,将来若真的一步步踏入权力漩涡,必定会与那人再次相逢,愧疚吗?
或许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可自从前世亲手赐死太子、踩着他的尸骨登上摄政王宝座,他的心早已麻木成冰,再无半分波澜。
他从不后悔杀了太子,乱世之中成王败寇,若不杀太子,他永远只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永远爬不上权力巅峰,在他的信念里这世间所有人都合该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旁人说他阴狠歹毒坏得没有道理又如何,老天爷本就待他不公,从生下来便将他弃如敝履,受尽冷眼磋磨践踏,凭什么要他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他偏要争偏要抢,宁可辜负天下人,也绝不能辜负自己。
太子当初待他再好,也不过是将他当做笼中圈养的小雀,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他谢卫凭什么要做任人摆布的雀鸟,他要做的是执掌生死、俯瞰众生的雄鹰。
思绪翻涌间,那辆皇子马车已然行至他面前,谢卫收敛心神垂首立于街边,周身气息沉寂,静静等候马车驶过,不愿多生事端,可那辆华贵马车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恰好停在他身前三步之遥的雪地中,车轱辘碾过积雪,溅起细碎冰粒。
不等他反应,驾车的车夫已然面露凶光,满脸不耐与跋扈,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挥来,牛皮鞭带着凌厉风声,裹挟着寒气狠狠抽在谢卫肩头,剧烈刺痛瞬间炸开,皮肉开裂,疼得他身形猛地一晃,手中油纸伞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差点倒在冰冷雪地里。
就在他咬牙强忍剧痛、指尖攥得发白之时,马车的锦缎帘幕被轻轻掀开一道细缝,一只纤细骨白、指节分明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指尖泛着温润玉色,在昏黄宫灯的光晕下美得近乎不真实,骨相清绝,线条流畅,一看便是久居深宫、养尊处优的贵胄之手。
谢卫强忍着肩头剧痛抬眸望去,只见帘后之人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周身裹着玄色狐裘,毛领松软华贵,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明明是少年人的轮廓,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威压,气场沉敛如深潭。脸上戴着一张素银打造的面具,面具纹路简洁雅致,弧度冷冽,恰好遮住眉眼与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淡色薄唇,以及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平添几分神秘莫测的距离感。
那身形挺拔如竹,气质温润却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寒夜的冷雨气息扑面而来,明明是九皇子的衣饰装扮,可那藏在面具下若有似无的眼神、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姿态气场、那深入骨髓的尊贵与疏离,却与前世记忆里的太子重叠在一起,熟悉得让谢卫心脏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谢卫只觉心口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攫住,前世在东宫深处蛰伏的记忆碎片骤然翻涌,却又被冷雨打散,抓不住半点确切的轮廓。
肩头的鞭伤还在滋滋渗血,火辣辣的疼顺着肌理蔓延,体内虎狼之药的燥热更是如燎原烈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逃离的欲望。
他此刻只想冲破这寒夜雨幕,远离那辆裹挟着诡异威压的马车,远离那股萦绕鼻尖的龙涎香,多待一秒,都像是被前世的枷锁重新捆缚,让他窒息得想要嘶吼。
他的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雪层,撑起身形的动作才堪堪转动半分,身后的车夫便陡然爆发出一声厉喝。那声音淬着寒夜的冷意,如金石相击,带着久伴权贵的凛然威压,瞬间劈裂了长街的寂静。“站住!九皇子殿下鸾驾在此,你区区一介蝼蚁,竟敢深夜挡道冲撞车架,还敢仓皇逃窜,眼里还有半分尊卑礼法吗?”
呵斥未落,车夫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足尖在积雪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便已站在谢卫面前。不等他反应,一只裹着厚绒的玄铁皂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狠戾地踹在了他的膝弯处。
这一脚力道刁钻,暗藏着浑厚的内劲,谢卫只觉膝盖骨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顺着骨缝炸开,双腿一软,根本无力支撑,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重重跪倒在冰天雪地里。
坚硬的冻石板隔着薄薄的雪层,狠狠磕在他的膝盖上,那股钝痛直钻骨髓,疼得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蜜蜂在耳畔振翅。
手中那把破旧不堪的油纸伞脱手而出,在雪地上滑出数尺远,伞面倒扣在浑浊的泥水里,瞬间被浸透的冷雨打得贴在地面。冰冷的雨丝夹杂着细碎的雪沫,毫无遮挡地砸在他的脸上,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混着肩头鞭伤渗出的血珠,在脖颈间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痕,凝成刺骨的凉意。
车夫缓缓收脚,转身对着马车躬身行礼,背脊弯出极致恭顺的弧度,那姿态分明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暗卫,却偏偏扮作赶车仆役。他对着帘栊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车厢深处:“殿下,此人不知天高地厚,深夜在街中乱窜,不仅冲撞了您的鸾驾,更是对殿下的身份大有不敬,殿下看该如何处置?”
车厢内一片死寂,唯有帘缝间逸出的淡淡龙涎香,混着狐裘的暖香,在冷冽的雨气中静静浮动。谢卫跪在雪地里,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冻僵,膝盖的剧痛与体内的燥热形成极致的拉扯,让他浑身发颤。他被迫仰起头,视线穿过朦胧的雨幕,望向那扇半掩的锦帘。
这个角度,恰好让他看清了车厢内的一角。他能看见那只依旧搭在帘栊边缘的手,纤细骨白,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温润的玉色,在昏黄的宫灯光晕下,美得近乎不真实;能看见素银面具的下半截,冷冽的银质边缘贴合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紧抿的薄唇泛着淡淡的青白,没有半分血色,唯独最关键的眉眼,被那面素银面具严严实实地遮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那道目光缓缓扫过他,极淡,淡得像是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有温度,没有波澜,甚至连一丝情绪起伏都未曾流露。可就是这样一道看似淡漠的目光,却莫名让谢卫胸腔里的燥热骤然翻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抵触,那是底层蝼蚁面对上位者本能的畏惧,却绝非认出故人的嫉恨与不甘——他与前世的太子,是在二十岁的权谋棋局中才相遇相识,如今他才十三岁,对方也不过十五岁,两世的人生轨迹在此刻尚未交汇,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过真正的照面,自然无从辨认。他只当这是少年皇子与生俱来的尊贵威压,让他这等在泥沼里挣扎的蝼蚁,本能地感到窒息与抵触。
车厢里终于传来一道嗓音,清清淡淡,如碎冰撞击玉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般敲在谢卫的心上。“绑了,带回府上。”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车厢里,却重得如同冰冷的圣旨,瞬间落定了他此刻的结局。
车夫应声而动,此刻再也不掩饰自己的身手。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哪里是什么寻常的赶车人,分明是受过千锤百炼的顶尖暗卫。只见他手腕一翻,腰间的粗麻绳便如灵蛇般飞出,不等谢卫挣扎,便已死死缠上他的手腕。那麻绳粗糙坚硬,带着冰寒的湿气,瞬间勒进他细嫩的皮肉里,磨出一圈渗血的红痕,疼得谢卫浑身一颤。紧接着,车夫反手一拧,将他的双臂死死扭在背后,关节处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
随后,车夫像拎起一只毫无重量的破布袋一般,单手攥住谢卫的后领,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狠狠扔进了马车车厢。谢卫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不堪的弧线,后背与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车厢壁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剧烈的撞击更是将体内的药性彻底激发。
燥热与眩晕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瘫倒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磕在柔软的软垫边缘,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温热的血珠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冰凉的软垫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混乱之中,他被迫侧过身,仰着头,视线模糊地望向车厢中央的主位。
那人正缓缓落座,玄色狐裘的毛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柔软蓬松的狐毛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敛气场。素银面具在车内摇曳的宫灯光晕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将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气息都刻意收敛得干干净净,分明是不想让任何人窥破他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