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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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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州官衙的旧檐被冷风压得沉沉低垂,灰蒙天色将整片空地裹得阴冷潮湿,墙角砖缝里还凝着昨夜未干的雨迹,踩上去便泛起一股陈旧木料与泥土混杂的霉气。

谢卫一身洗得发浅的青灰衙役服,袖口利落挽至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紧捏一根磨得光滑温润的木尺,正俯身紧贴着腐朽的檐梁细细丈量。原本该当值勘验营造的老工匠一早便托人送来口信,莫名其妙称病告假,这桩既辛苦又容易出错的差事,便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这个最无背景、最不起眼的小吏身上。

围在檐下的几名衙役与杂役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恶意,三三两两靠在廊柱上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戏谑与看好戏的阴晦,只盼着他一脚踩空摔落尘埃。谢卫垂着眼帘,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指尖的木尺一寸寸挪动,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周遭的嘲讽与算计。就在他直起身准备丈量另一侧檐角之时,脚下忽然一空,方才稳稳倚靠在朱红檐柱上的木梯,竟被人悄无声息地抽离而去。

冷风骤然灌进衣领,檐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谢卫身形稳立檐沿,垂手一捞便攥住一块残缺的青砖瓦砾,手腕微扬,力道精准狠戾,直直砸向人群中的程釉。

“哎哟!!”

程釉捂着额头踉跄后退,鲜血顺着眉骨喷涌而出,他痛得五官扭曲,双目赤红,疯了一般将梯子砸回檐下,嘶吼着往上爬。“小贱种!你敢伤我!今日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谢卫立在高高的屋檐上,雨丝悄然飘落,沾湿他的发梢衣摆,朦胧水雾裹着他冷冽的身影。就在程釉急吼吼爬到梯子中段时,谢卫俯身扣住梯顶,轻轻一拽一推,木梯轰然倒地,程釉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后脑磕出鲜血,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方才哄笑的众人尽数僵在原地,惊恐地望着檐上那道如厉鬼般阴冷狠绝的身影,无一人再敢上前。僵持许久,终于有人颤巍巍开口,声音里满是怯意。“算了算了,都回去喝杯茶暖暖身子,别在这儿淋着了!”

“快!赶紧去请郎中来,给程釉看看伤口!”

有人慌慌张张扶起程釉,临走前还色厉内荏地低头唾骂一声,细若蚊蚋。“真是小贱种,靠着点姿色上位,如今还敢扮什么忠烈之人!”

一群人狼狈涌进官衙偏房,谢卫不急不缓沿横梁落地,湿冷的衣料紧贴身形,他面无表情地抬脚走进偏房。屋内炭火噼啪燃烧,茶香混着霉味弥漫,那群人窝在火塘边喝茶取暖,见他走近,最桌边的衙役立刻将茶壶挪开,斜眼睨着他,满脸不屑排挤。

谢卫眸色一冷,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屋子。不过片刻,他端着一盆浑浊冰冷的脏水折返,不等众人反应,手腕一扬,整盆水狠狠泼向火塘边的人群,冰冷水花浇得他们浑身湿透,暖意荡然无存。

“你!”有人怒喝着起身。

谢卫立在门口,冷冷发笑,声音清冽却带着慑人威压,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如今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上级。”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惊怒的脸,语气冰冷刺骨。“你说要是我把你们今日聚众刁难、怠工闹事的行为,通通捅到通判大人、知府大人那里去,你们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背后教唆你们的人是谁,你们都要记清楚,若我出了任何事情,你们谁也逃脱不了罪责。”

“明知道我是靠谁上来的,就别偏偏来招惹我。”谢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字字戳破他们的卑微处境。“这官衙里的差事,你们想当甩手掌柜,可以,那就别吃官府这碗饭。吃了官府的饭,还想不承担半分责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你们若是上头真正的大人物,那我自然无话可说。可你们也不过是那些大官,在关键时刻随手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罢了,偏偏还在这里不知死活,主动往刀口上撞。”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众人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与挑衅,连抬头看谢卫的勇气都没有。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兖州官衙的青瓦屋脊之上,连天边的残月都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只余下账房内一盏豆油灯,在无边黑暗里撑出一方微弱的光亮。

灯芯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谢卫的身影拉得愈发瘦长,斜斜地投在斑驳泛黄的账册上,又随着灯火摇曳,明明灭灭。案上堆叠的账册足有半尺高,从州府岁入到北州税银,从官衙修缮到前线粮饷,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爬满纸页,墨迹或浓或淡,边角处还沾着经年的水渍与霉斑。

谢卫伏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狼毫笔,笔锋悬在草纸上方,正逐字逐句核对手中的账目,眉峰拧成一道凌厉的弧度,眼底是与十三岁少年身形全然不符的沉凝与锐利,仿佛要将纸页背后的隐秘一并看穿。

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混着远处柳府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宾客笑语,一静一闹,愈发衬得这方小小账房的孤寂与压抑。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夜风的寒凉与潮湿的水汽,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董长安端着一个粗陶大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案前凝神的少年。

碗里盛着半条红烧鱼,浓油赤酱裹着细嫩的鱼肉,酱汁还泛着温热的油光,在灯火下漾出诱人的色泽,鱼腹处的肉最为肥厚,显然是柳家后厨特意挑出来的。他身上的青布衙役服沾着夜露,下摆还带着些许泥点,脸颊却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微红,脸上挂着几分憨实的笑意,走到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陶碗放在谢卫手边空置的角落,生怕汤汁洒出来弄脏了账册。

“主事大人,您还在核对账目啊。”董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重,“今日是柳家大郎柳明昀高中新科状元的好日子,柳府里大摆琼林宴,流水席从府门一直摆到了街口。我先前在柳府外当差时,跟后厨的王伙计有些交情,他知道我还没吃晚饭,就趁人不注意,偷偷给我留了这半条鱼,说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没沾过宴席上的筷子。”

他目光扫过谢卫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又落在少年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料的肩膀上,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心疼,语气愈发诚恳:“大人从午后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想来定是还没用膳。我这就去后厨舀两碗糙米饭来,咱们一块儿吃个便饭。就是这鱼是宴席上剩下来的半条,糙米饭也不如官衙里的精米细腻,不知道大人会不会嫌弃。”

谢卫的笔尖在草纸上顿了顿,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碗红烧鱼,鼻翼间掠过一股酱汁与鱼肉混合的香气,可这股在寻常人看来极为诱人的味道,却让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即又被深沉的平静覆盖。他放下狼毫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桌,语气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恶:“你吃吧,我还不饿。”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再低头看账册,只是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木纹。前世的他,从卑微小吏一步步爬上摄政王的高位,那三年权倾朝野的日子里,锦衣玉食,珍馐百味,御厨精心烹制的江鲜海味数不胜数,早已被那般精致奢靡的生活养刁了嘴。眼前这碗带着市井烟火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宴席残羹意味的红烧鱼,于他而言,就如同尘泥,实在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口。

董长安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潜藏的嫌弃,只当他是碍于身份,不好意思与自己这个小衙役同食。他目光落在谢卫瘦骨嶙峋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衬得指节愈发分明,心头莫名一酸。眼前的少年,明明才十三岁,正是该肆意嬉笑、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眼睛里沉淀的狠厉、沉稳与算计,却比府衙里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还要深重。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陶碗往谢卫面前又推了推,转身就往后厨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大人稍等片刻,我去盛饭,两碗饭,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大人的,饿着肚子可干不了活。”

不多时,董长安便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回来了,左手还捏着两双磨得光滑的木筷。糙米饭盛在粗瓷碗里,米粒粗糙,还混着些许细碎的沙砾,却蒸得粒粒分明,冒着朴素的米香。他将一双筷子轻轻放在谢卫面前的案桌上,另一双攥在手里,又把其中一碗糙米饭推到谢卫手边,自己则端着另一碗,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劝道:“大人,还是多少吃一点吧。您如今还年少,按理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该这么拼命劳累的,身子骨要是垮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他扒了一口糙米饭,咀嚼间,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谢卫清俊却冷冽的侧脸上,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说句心里话,总觉得,大人不像他们说的那般。”

“说的哪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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