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柳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整座府邸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喜庆与煊赫之中,柳家不仅向兖州府学捐出巨额银两用以修缮学宫扩充藏书抚恤寒门学子,更一举迎来震动朝野的天大喜讯,柳家长子柳明昀科举揭榜高中新科状元,一门双喜令柳家声望瞬间攀至顶峰,府内车马络绎冠盖云集,前来道贺的官员乡绅富商名流将庭院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与佳酿的醇厚气息,丝竹雅乐婉转悠扬,仆役往来穿梭步履轻快,处处彰显着世家巨富的气派与荣光。兖王世子周寡英亲至柳府道贺,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俊温润却自带几分疏离贵气,举手投足间皆是王府世子的沉稳气度。
此番他代表兖王府与柳家主事柳延之相见,言谈从容礼数周全,目光落在柳延之身上时始终带着温和的赏识,心中对柳家新科状元柳明昀更是志在必得,柳明昀年纪轻轻便独占鳌头才名远播,这般天资卓绝的青年正是朝堂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更是兖王府急需扩充的中坚力量,只要能将此人纳入麾下,不仅能为兖王府增添一文官臂膀,更能借柳家的财力与声望稳固势力,在诸王纷争之中占据更大优势。
柳府深处的雅室被细密的竹帘与隔扇护得密不透风,外头道贺的人声丝竹声被彻底隔绝,只余下一室静暖,银丝炭在兽面暖炉里静静燃烧,将微凉的秋雨气息挡在门外,青瓷茶盏里浮着嫩绿的芽尖,水汽袅袅上升,缠上梁间垂落的素色纱穗,更添几分隐秘沉敛的气息。
周寡英已换去一身带雨的劲装,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端坐椅中,身姿挺拔清俊,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张扬,多了几分与身份相符的沉稳,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正藏着对某个人翻涌不息的在意与悸动。
柳延之端坐对面,神色间仍带着被康王胁迫的紧绷与为难,指尖反复摩挲着茶盏外壁,目光落在周寡英身上时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安,他刚经历九皇子突传口谕的惊扰,又被康王暗中施压,早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既不敢得罪皇权贵胄,又不愿眼睁睁看着兖州陷入绝境,更不愿连累刚中状元的儿子柳明昀,整个人被两股势力拉扯得心力交瘁。
周寡英抬眸看向柳延之,声线平稳温和,却带着一语道破真相的锐利,没有半分虚与委蛇的客套。
“柳大人,我今日前来,并非空谈客套,兖州城内近日突然多出一笔匿名巨款,全数捐往兖州府学,指明用于校舍修缮、增补藏书、抚恤寒门学子,此事做得隐秘却声势不小,人人都道柳家深明大义,可我心中一清二楚,这并非你临时起意,而是有人提前为你铺好了一条万全之路。”
柳延之闻言身躯微震,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色,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一眼看穿其中关窍,他张了张嘴想要掩饰,却被周寡英接下来的话语稳稳截住。
“你不必隐瞒,也不必慌张,我非但不会怪罪,反而心中了然,这笔捐款的名目、用途、时机,乃至每一步的分寸拿捏,都绝非寻常商贾能想到,更不是你在康王的胁迫下敢擅自做出的决定,这背后,一定有人为你筹谋指点。”
周寡英说到此处,心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与悸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在长平侯府冷雨里静静伫立的单薄身影,清俊阴柔的眉眼,垂首时温顺沉静的模样,抬眼间一闪而逝的锋芒与狠戾,还有对方当初望着他时,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地许下承诺,说会为他解决粮草与银钱的困局,说会让兖州在不动声色间渡过危局。
那时他只当是绝境之中的一丝微光,并未全然深信,可直到这笔突如其来的捐款落在府学,直到所有步骤都与那少年口中的谋划分毫不差,他才彻底确信,这一切完完全全出自谢卫之手。
那个身份卑微、满身伤痕、被侯府肆意践踏折辱的少年,真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没有邀功,没有露面,甚至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只是默默将一条生路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想到这里,周寡英的心口便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悸动,那份最初的好奇与赏识,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发酵成浓烈的在意与喜欢,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被对方的智谋折服,还是被那份藏在卑微之下的坚韧与温柔打动,只知道每一次想起谢卫,他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快,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那个在尘埃里默默发光的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沉静地看向柳延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知道,教你这么做的人,是一位姓谢的少年,他如今在长平侯府处境艰难,却依旧记挂着兖州的危局,记挂着我当日与他说的困境,这份计策,正是他提前为你我定下的万全之策,也是他答应帮我解决困局的第一步。”
柳延之彻底怔住,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从未想过那位指点迷津的神秘少年,竟与眼前的兖王世子早有交集,更没想到对方身处险境还能运筹帷幄,将所有局势尽数掌控在手中。
周寡英缓缓开口,将谢卫早已定下的全盘计划清晰道出,每一个字都沉稳笃定,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那少年的谋划很是清楚,你将银钱以捐资助学的名义送入府学,既避开了康王不准你援助兖王府的禁令,又能为柳家博得崇文重教的美名,更能护得明昀贤侄在朝中安稳立足,康王即便心有不满,也绝不敢在兴教办学这件事上发难,否则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触碰的底线。”
“待款项入了府学,我便以兖王的名义,暂时调用这笔银两应急,用于前线粮草补给、茶州疫病赈灾以及官衙修缮的物料采买,先解眼下的燃眉之急,稳住兖州四面楚歌的局势。”周寡英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锐利如刃,将最关键的一步和盘托出。“等局势稍缓,我便立刻向朝廷递折,请奏由兖王府监造兖州府学,向陛下申领专项拨款,届时御批银两一到,我便将柳家所捐的款项全数归还府学,一分一厘都不会短缺,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康王抓不到任何把柄,兖王府解了困局,柳家保全了声名,兖州百姓也能渡过难关,这是一步无懈可击的死局破招。”
柳延之听得心神震动,久久无法言语,他从未见过如此周密稳妥、滴水不漏的计策,更无法想象这般鬼神莫测的谋略,竟出自一个身陷泥沼的少年之手,看向周寡英的目光里,早已充满了折服与敬畏。
周寡英却无心在意旁人的神色,他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落在那个独自在官衙忍辱负重、在侯府默默隐忍的少年身上,心头的喜欢与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缠得他心口发紧。他越发确定,谢卫绝不是甘于沉沦的人,那副温顺卑微的外表之下,藏着足以翻覆天下的锋芒与胆识,而他愿意成为那个人唯一的依靠,愿意守着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等着对方从尘埃里站起来的那一天。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轻缓而坚定。“柳大人只管按计划行事,剩下的所有事,都交给我,也交给那位少年,这一局,我们不会输,兖州,也不会垮。”
两人在花厅之内对坐闲谈,话题围绕着府学修缮与科举新政徐徐展开,气氛融洽却暗藏试探与拉拢,正当周寡英准备顺势提及日后扶持柳明昀在朝堂立足的承诺时,一名柳府贴身管事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急促快步走入厅中,对着柳延之与周寡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地传报消息。“家主,世子殿下,九皇子刚刚抵达府外。”
柳府正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的笑语如同被无形之手掐断,连空气都骤然凝滞下来。廊外传来整齐而沉肃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皇家独有的威仪与压迫感,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厅内众人的心弦之上。
仆从们慌忙垂首噤声,分列两侧躬身静立,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热闹喜庆的氛围,瞬间被一层森严的肃穆层层笼罩。
周寡英缓缓收敛起心底对谢卫的万千思绪,身姿依旧挺拔从容,月白锦袍衬得他清俊温润,唯有眼底藏着几分兖王世子独有的沉稳与警惕。
他抬眸望去,只见数名身着御前侍卫服饰的人簇拥着一位少年缓步走入厅中,来人一身石青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头戴嵌宝小冠,容貌清俊却带着几分深宫养出的冷傲,周身气度矜贵疏离,正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九皇子赵珩。
周寡英从未见过这位九皇子真身,却从服饰与随行仪仗上断定了对方身份,丝毫未曾察觉眼前之人并非本尊,而是带着前世血海深仇重生归来的太子赵礼。
他依着宗室礼数微微颔首,并未行跪拜大礼,姿态谦和却不失藩王世子的体面,柳妍之早已带着柳明昀快步上前,恭敬俯身行礼,声音里满是臣子对皇子的敬畏。“草民柳妍之,携犬子柳明昀,恭迎九皇子殿下驾临寒舍,殿下千岁千千岁。”
“免礼吧。”赵礼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清冷却刻意装出九皇子该有的慵懒散漫,目光却如利刃般直直射向周寡英,没有半分分给身侧的柳家父子。那目光里裹着前世的怨毒、嫉恨与不甘,还有一丝重生后洞悉一切的嘲弄,落在周寡英身上,几乎要将人灼穿。
周寡英只觉这位九皇子的视线太过锐利逼人,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闲散淡泊,却也只当是皇家子弟天生的傲气,并未深想,更不知这道目光里,藏着跨越生死的恨意与算计。
赵礼缓步走到主位落座,内侍迅速奉上热茶,他却连看都未看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他死死盯着周寡英,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他直到被谢卫推入深渊的那一刻才知晓,自己倾尽信任相待的人,早已与眼前这个兖王世子暗通款曲,狼狈为奸。
谢卫一边在他面前虚与委蛇,扮作忠心不二的臣子,哄得他掏心掏肺,一边却在背后与周寡英联手布局,将他视作踏脚石与笑柄,他甚至能想象到,谢卫看着他苦苦纠缠、痴心错付时,心底是何等轻蔑地耻笑他上不得台面,耻笑他是插在两人之间的跳梁小丑。
他实在想不通,谢卫那般野心滔天、狠戾凉薄的人,算计天下,利用所有人,究竟是看中了周寡英哪一点,甘愿与他暗中结盟,甚至在他临死之际,都对周寡英只字不提半句怨怼。
这份憋屈与恨意,随着重生一同刻入骨髓,让他此刻看着周寡英,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本是离宫前来兖州拉拢新科状元柳明昀,为自己重生后的势力添砖加瓦,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撞上周寡英,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谢卫在背后指使,让周寡英抢先一步前来,想要将柳明昀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