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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府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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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一旁垂首而立、一身清正风骨的柳明昀,赵礼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与漠然。前世他死得太早,只知这位柳状元年少成名、锋芒毕露、为官清廉,却不知其最终下场。

但他太了解谢卫的性子,那人天生仇视锋芒毕露的天才,见不得旁人比他耀眼,比他顺遂,嫉妒心与掌控欲刻入骨髓,柳明昀这般清正刚直、才华横溢的做派,恰恰撞在了谢卫的枪口上。

以谢卫的狠辣手段,柳明昀就算不被他彻底毁掉,也定会落得个身败名裂、无处容身的下场,绝无半分好结果。

想到谢卫,赵礼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恶意与嘲讽。谢卫此人,向来恶得坦荡,野心从不掩饰,狠戾从不遮掩,偏偏前世在他身边时,能伪装得滴水不漏,温顺恭谨,柔情款款,让他毫无防备地交付所有信任,沦为全天下的笑柄。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他要亲眼看着谢卫与周寡英的算计落空,看着两人一步步坠入地狱,将前世所受的屈辱与痛苦,千倍百倍地奉还回去。

“周世子。”赵礼缓缓开口,打破厅内的死寂,声音清冷疏离,带着皇家子弟的居高临下,“本王听闻,兖州近日怪事频发,府学凭空多出巨额捐款,官衙修缮却迟迟无银可用,世子坐镇兖州,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寡英眉头微不可查一蹙,只觉这位九皇子言辞犀利,来意不善,却依旧从容应对,语气沉稳有礼。“殿下说笑了,柳家捐资助学乃是善举,官衙修缮款项短缺确有其事,本世子正在设法协调,定不会耽误兖州政务。”

他全然不知,眼前这位九皇子字字句句,都在针对他与谢卫的暗中谋划,更不知对方早已洞悉前世今生的所有隐秘,正带着满腔恨意,冷眼旁观着他与谢卫布下的棋局,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将两人一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柳明昀身着月白素儒衫,腰悬半旧墨玉章,身姿挺拔如竹。他面容清俊,眉眼朗润,眸光澄澈中带着不卑不亢的刚直,满身书卷气干净清冽,不见半分新科状元的骄矜。

身侧的老者便是名震天下的儒学大宗师宜孔,世称“宜夫子”。他年逾花甲,须发如雪,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儒袍,清癯的身躯脊背挺直,无半分老态。宜孔早年曾官至太子太傅,是当今太子赵礼幼年的启蒙恩师,后因无辜卷入朝堂党争,被莫名罢官贬斥,辗转归乡主讲兖州府学二十载,门生遍布朝野,连先帝都曾遣使问策,是士林公认的精神标杆。他目含古潭般的通透,手中握着一册磨毛的线装书,周身沉静厚重的儒者气度,压得满堂权贵都不自觉敛了锋芒。

目光与眼前这位“九皇子”相撞的一瞬,宜孔眼底极轻地一动,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他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根本不是九皇子,而是自己昔年亲自启蒙、手把手教过诗书礼仪的太子赵礼。老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却依旧垂眸静立,只装作不识,未曾点破半分。

赵礼的心脏也在看见宜孔的刹那狠狠一沉。

是他的老师,宜太傅。

前世他被构陷谋反、打入天牢,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唯有这位早已罢官的老人,千里迢迢从兖州奔赴京城,跪在宫门外为他鸣冤。宜孔与当今皇帝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可那日为了救他,老人硬生生将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额头撞在青石板上血流不止,只求陛下重查案情,信他一句清白。

这份师徒情,是赵礼临死前最刻骨的暖意,也是他重生后最放不下的软处。

他望着眼前垂首静立的恩师,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九皇子的闲散模样,心底却翻涌着难言的感激与敬重。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今日来兖州见柳明昀,竟会发现,这位让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新科状元,竟是宜孔的关门弟子,与自己师出同门。

一念及此,赵礼看向柳明昀的目光,也悄然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意味。

柳府正厅烛火明明,暖意沉沉,却掩不住帘影深处暗流涌动。宜孔抬眸望向眼前这位“九皇子”,目光温煦平和,如古潭无波,内里却藏着阅尽世事的了然与沉凝。他缓缓上前半步,双手轻拱,举止间尽是当年身为太傅沉淀半生的规矩气度,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失长者风骨,语气平缓如清风拂面,只作寻常长辈寒暄。“殿下此番亲自莅临兖州,实在出乎老夫意料。一路风尘仆仆,车马劳顿,殿下可要多多保重身体。”

他微微顿住,目光轻缓扫过对方刻意收敛的气度,语气自然带上几分真切关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本被翻得边缘毛糙的线装古书。“陛下登基多年,一向为天下苍生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松懈。近来北疆不宁,茶州又逢疫病,朝中内外庶务繁杂堆积,不知陛下近来龙体是否安康,朝堂诸事还算平稳有序吗?”

赵礼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便稳住心神,脸上稳稳端着九皇子素来温吞柔和的模样,微微颔首示意,声音放得轻缓绵软,刻意带上几分浅淡病气,全然是深宫之中不涉权谋的柔弱皇子姿态。“劳夫子挂心,父皇一切都还算安好。只是入秋后宫中风寒较重,父皇染上了一点咳疾,缠绵了些许时日,倒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太医院上下早已尽数出动,院正大人每日亲自诊脉开方,时刻守在宫中照料调理,用不了多久定然能寻到对症良方,让父皇彻底痊愈康复。”

他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依旧维持着温顺语气缓缓续言。“夫子久居兖州,远离京城风云,还这般时时挂念父皇安危,实在是忠心可鉴,令本王心中十分感念。”

宜孔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语,心中早已一片清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对朝局的沉痛与洞悉。他比谁都清楚,当今陛下自十岁登基以来,从未真正握过实权,性格深处刻着难以更改的懦弱与优柔,遇事只会退缩避让,数十年来始终被太后与康王两股势力牢牢拿捏操控,形同坐在龙椅上的傀儡。太后本就身体孱弱,常年药石不离,缠绵病榻多年,即便凭借外戚身份握有部分权势,也早已精力不济,无力支撑大局。而康王野心昭然,虎视眈眈,将兵权与朝政尽数掌控在手中,朝野上下半数官员都是他安插的亲信,废帝自立只是早晚之事。

宫中局势更是惨不忍睹,如今能够平安活下来的皇子,只有太子、二皇子与眼前这位被假扮的九皇子三人。其余年幼的皇子公主,要么在襁褓之中无故夭折,要么在成长途中离奇丧命,剩下的也多是伤残疯癫,下场凄惨不堪,这一桩桩一件件离奇事端,背后全是康王为扫清障碍而下的狠辣毒手。九皇子生母早逝,自幼被太后接入宫中抚养,与太子一同长大,兄弟情谊远比其他皇子深厚。外人皆传九皇子生性懦弱无能,不堪大任,赵礼直到前世惨死才彻底明白,那根本不是懦弱,而是刻意为之的藏拙自保。

他当年太过信任那位温润儒雅的皇叔,深信对方幼时救自己性命的情谊,全然不曾收敛自身锋芒,最终落得被构陷谋反、含冤而死的下场。如今回想只觉得刺骨可笑,天家之内从来没有所谓真情,所有亲近善待背后都藏着权欲野心,而他一向亲近信任的九弟,也整整瞒了他半生,以一副痴傻柔弱的姿态,冷眼旁观他一步步踏入死地。

赵礼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冰冷,指尖稳稳收在袖中,面上依旧是九皇子温和无害的模样,对着宜孔缓缓开口。“夫子与父皇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自然会时时牵挂宫中局势。本王此番前来兖州,一来是为见见新科状元柳明昀,二来也是想借着北疆纷乱,暗中体察地方民情,尽可能为父皇分担些许忧虑。”

宜孔望着眼前这副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却终究没有点破那层薄薄伪装,只是轻轻颔首。

柳府正厅之内烛火煌煌,鎏金灯盏悬于梁间,垂落的琉璃穗子在暖风中轻轻晃动,将满室人影晕染得柔和而深沉,案上焚着的素心檀香袅袅升起,与书卷墨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层温润而厚重的雾霭,笼罩着厅中每一个人。窗外寒雨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青瓦与窗棂,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只余下这一方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天地。

假扮九皇子的太子赵礼端坐椅中,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净柔和,全然是深宫皇子不涉权谋的温雅模样,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终落在宜孔清癯沉静的面容之上,语气舒缓而恳切,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对教化之事的赤诚与敬重。

“夫子半生治学,心怀天下,美名远播南北,即便本王久居京城深宫,也时常听闻夫子在兖州传道授业、庇护寒门学子的善举,心中早已敬佩不已。如今兖州决意兴修府学,重整文风,乃是关乎北疆百年根基的大事,更是朝廷与百姓都乐见的盛事,本王身在宗室,理当为此尽一份心力。”

他微微前倾身子,姿态谦和而真诚,语气之中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矜,只有对学问与师长的尊崇。“本王自幼在宫中长大,虽无治国安邦的大才,却也积攒了些许私库银两,这些钱财本是先帝与太后历年赏赐,一直封存于司库之内未曾动用,虽算不上富可敌国,却也足够支撑兖州府学的全部兴建开销,从校舍修缮、讲堂扩建,到典籍购置、学子抚恤,皆可一一覆盖。本王愿将这笔银两悉数捐出,专款专用,全程公开,不牵扯半分朝堂党争,不沾染半分权谋私利,只愿为兖州学子搭建一处安稳清净的治学之地,让天下向学之人皆有容身之所。”

话音稍顿,赵礼的目光愈发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与推崇,缓缓望向眼前这位昔日的启蒙恩师。“钱财终究是外物,易得易聚,可传道授业的良师,却是可遇不可求。一座府学的根基,从来不在雕梁画栋的华美,不在屋舍庭院的气派,而在师长的风骨、学识与德行。普天之下,论才学、论德行、论士林声望,再没有任何人能与夫子相提并论,若能请夫子亲自出山,担任兖州府学主讲,执掌教务,传道授业解惑,必定能让北疆文风大振,让清正风骨代代相传,不知夫子可否愿意应允,成全这一番美事?”

一旁静立的周寡英闻言,心头骤然一震,随即泛起一阵清晰的了然与宽慰,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悄然松缓。他瞬间洞悉了眼前这位九皇子的深意,对方看似是在为府学筹措资金、延请名师,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为他与谢卫铺路,为柳家化解危机。

若是府学能借着皇子私银迅速动工兴建,柳家捐资助学的善举便会被彻底坐实,成为全城皆知、朝野赞叹的大义之举,康王即便心怀叵测,也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与把柄发难,更无法以此钳制柳家、牵连兖王府。谢卫此前精心布下的万全之策,竟在这位突如其来的九皇子相助之下,变得更加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一想到这一切都在朝着谢卫预想的方向推进,一想到那个在暗处运筹帷幄的少年,周寡英的心底便悄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与悸动,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宜孔静静听着这番话语,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舒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浅淡而温润的光亮,他早已看穿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也明白对方这番举动背后的良苦用心,既有对师徒旧情的顾念,也有对朝局局势的权衡,更有对兖州教化的真心。老人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如古潭,面容庄重而肃穆,周身散发出大儒独有的沉稳与光辉,声音平缓而有力,穿透满室静谧,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殿下身居高位,却能心怀学子,重视教化,不惜拿出私库银两兴建府学,这份胸襟与气度,这份赤诚与担当,实在是天下学子之幸,北疆百姓之福,老夫闻之,心中倍感动容与敬佩。”

他微微挺直脊背,须发如雪,在烛火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语气愈发坚定而坦荡,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带着半生治学的坚守与信念。“学识本是天下公器,道理当为众生共享,从来不该被门第高低所限,不该被阶级贵贱所隔,更不该被权贵豪门私□□占。老夫半生埋首书卷,传道授业,所求从不是虚名浮利,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荣华富贵,只愿世间每一个向学之心都不被辜负,每一个寒门子弟都有书可读、有师可从、有路可走,只愿清正之气遍布四方,道义风骨长存天地。”

宜孔目光郑重望向赵礼,缓缓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而决绝,语气之中满是义无反顾的坚定。“若是兴建府学,能让学识惠及万千寒门学子,能让文风扎根北疆大地,能让正道与良知代代相传,那么老夫便是倾尽余生所有心力,日夜坚守讲堂,也心甘情愿,在所不辞。殿下既肯慷慨解囊,为学子铺路,为教化尽心,老夫又岂敢推辞这主讲之任。能以微薄学识造福一方,能为天下教化尽一份绵薄之力,能亲眼看着万千学子从兖州府学走出,成为国之栋梁,便是老夫毕生最大的心愿,亦是此生无上的荣光。老夫答应殿下,必定鞠躬尽瘁,坐镇府学,传道授业,不负殿下一番苦心,不负天下学子期盼,不负这世间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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