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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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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换好一身最寻常不过的粗布青衫,简单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便孤身前往兖州官衙报到,秋日的风带着萧瑟凉意掠过街巷,吹起他单薄的衣摆,他步履沉稳地穿过层层牌坊与朱红廊柱,径直踏入官衙敞开的大门,院内喧嚣嘈杂之声扑面而来,与侯府内的压抑阴冷截然不同,却同样藏着令人不适的冷漠与排挤。

官衙东侧的工房之内烟雾缭绕,几张方桌拼凑在一起,一群身着小吏服饰的男子围坐成圈摇牌赌钱,嬉笑怒骂声此起彼伏,桌上散落着铜钱与碎银,一派散漫慵懒的景象,全然没有官府衙门该有的肃穆规整。

坐在最上首、面色黝黑满脸横肉的男子便是工房里的老人秦老五,也是这群小吏默认的领头人,他抬眼瞥见站在门口的谢卫,目光上下扫过他一身朴素装束与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屑与淡漠,只是随意地哼了一声,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语气敷衍又冷淡,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

“你就是新来的工房主事谢卫?自己去西侧耳房领公服腰牌,记得在值档记录上签名画押,今晚就能开始当值干活。”

秦老五指尖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地抛下一连串话语,语气里满是事不关己的推诿与甩锅。

“最近要修缮官衙后院与廊房,不过上面拨下来的银子早被层层克扣得所剩无几,这堆没人愿意碰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缺人缺钱缺物料你都自己想办法,去司务房领多少银子看你本事,工部该走的流程也全由你自己解决,我们工房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谢卫站在原地沉默不语,指尖微微蜷缩,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半分友善,全是赤裸裸的敌意、鄙夷与看热闹的戏谑,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产生的错觉,可那些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恶意如此真切,根本无法忽略,他心中了然,这群人定然是提前听闻了他在侯府的屈辱遭遇,也知晓他是被嫡兄折辱打压才得来这个有名无实的差事,故而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轻视与排挤。

他没有多言,转身走出喧闹的工房,沿着长廊缓缓走向公门内侧的办公区域,刚一踏入便察觉到截然不同的氛围,别处依旧是饮酒嬉闹的喧嚣,唯有靠窗的一处案几前安安静静,一个面容圆润、年纪尚轻的小吏正埋首案前,专心致志地整理堆积如山的文书册子与陈年案宗,他指尖利落翻动纸张,动作细致沉稳,笔下字迹工整清晰,与周遭懒散放纵的环境格格不入,是整个工房乃至附近衙署里,唯一一个真正在埋头做事的人。

谢卫静立在公门廊下,周身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嘲讽与冷眼层层包裹,心底刚理清这股恶意的来源,案前那名独自埋头做事的圆脸小吏已经轻轻放下手中的卷宗,拍了拍衣上的灰尘,脚步轻缓又带着几分憨厚局促地朝他走了过来。

这人生得一副极讨喜的憨厚淳朴模样,圆圆的脸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饱满,肤色是常年在外奔走晒出的浅麦色,干净又健康,眉眼弯弯十分柔和,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温顺老实,鼻头圆润可爱,嘴唇略厚却不突兀,一看就是心性纯良、不会耍心机的模样,一身半旧的青色吏服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周身没有半分官场小吏常见的油滑市侩,只透着一股踏实本分、勤恳老实的淳朴气息,在满是慵懒散漫与恶意的官衙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走到谢卫面前,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还是主动鼓起勇气开口搭话,声音温厚柔和,带着几分真诚的善意。

他的目光无意间往下一扫,恰好瞥见谢卫衣领微微敞开处露出的几缕浅淡红痕,董长安的脸颊瞬间微微发烫,连忙尴尬地低下头错开视线,轻轻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压低声音细细地提醒谢卫,语气里全是淳朴的不好意思与真心实意的关切,没有半分嘲讽、鄙夷或是窥探,纯粹只是不想让他被旁人恶意指指点点。“你……你还是把脖子遮一遮吧,这里人多眼杂,说什么闲话的都有,难听。”

这一句轻轻的提醒,瞬间让谢卫彻底明白了所有敌意的根源,他不动声色地缓缓抬眼,淡漠地扫过四周那些躲躲闪闪却又毫不掩饰的目光,工房里那群喝酒打牌的小吏要么斜着眼嗤笑,要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戏谑、鄙夷、轻慢与暧昧,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身上。

谢卫心底瞬间一片冰凉,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定是谢玞刻意在背后散播的谣言,为了让他彻底抬不起头,为了把他踩进最深的泥里,故意将雏儿坊里那段被捏造的屈辱之事大肆宣扬,到处说他是靠卑躬屈膝、献身伺候人才换来这个微不足道的工房主事职位,就是要让他在兖州官衙受尽嘲讽、孤立无援。

此刻在场所有人都还不知道他是长平侯府那个见不得光的庶子,只当他是恰巧同姓的底层人物,更是把他当成了靠皮肉谋差事的龌龊之徒,因此那些鄙夷与排挤才会来得如此直白、如此肆无忌惮。

谢卫心中恨意与冷意翻滚不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片平静,没有恼怒,没有辩解,也没有丝毫狼狈,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份难得的淳朴与善意上,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冷。“你叫什么名字?”

董长安立刻乖乖站直身子,神情带着几分腼腆又十分恭敬,语气诚恳又认真地回答。“我叫董长安,往后……您还是我的上级呢。”

听见上级这两个字,谢卫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裹着浓浓的自嘲与冰冷的嘲讽,他目光淡漠地扫过远处依旧嬉闹玩乐、对他冷眼相向的一群人,又看了看空荡冷清、无人过问的工房,语气轻淡却透着难言的涩意与孤绝,一字一句平静地开口。“上级?除了你,这偌大的兖州官衙里,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承认我是这个所谓的上级。”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旧伤里,那点尖锐的痛感却恰好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明,目光越过董长安憨厚的身影,落在工房外廊柱斑驳的漆皮上,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局势在脑海中轰然交汇。他清楚地记得。

前世这个时节自己还被弃在乡下的破宅里,靠着微薄的口粮苟延残喘,对兖州官衙的一应事务全然陌生,更无从知晓这场官衙修缮工程后来究竟引发了怎样的风波,又是被谁以何种手段平息。

这片记忆的空白本是劣势,却也让他跳出了固有认知,仅凭对谢玞的了解,便瞬间看穿了这桩差事背后藏着的致命陷阱。

谢玞的傲慢与愚蠢从来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绝不会真心给谢卫一个安身立命的职位,必然早已在修缮银两的划拨、物料的采买报账、工匠的调度登记上层层布下罗网,只等谢卫接手后,便暗中截留款项、以次充好,最后再将所有贪墨公款、贻误工期、偷工减料的罪名,一股脑扣在他这个新任工房主事头上,让他成为替罪羊,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想到这里,谢卫的眼底漫过一层冰冷的讥诮,谢玞机关算尽,却偏偏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环,他谢卫纵然再是卑贱,身上也流着长平侯府的血,名义上仍是侯府公子。

这桩修缮工程一旦出事,绝不可能只牵扯他一人,查案的人顺着账目与物料的线索往上追,终究会摸到长平侯府的门槛。

谢玞总以为握着他这个把柄,便能在太后面前多一分筹码,却殊不知太后的权衡从来都是冰冷刺骨的。

在朝堂的权力棋局里,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一旦这桩贪墨案闹大,牵扯到皇室颜面或是触动了康王等势力的利益,太后为了自保,绝不会出手庇护,反而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这颗棋子抛出去,甚至会借着清算他的由头,顺势攻讦长平侯府,以此向其他势力示好,换取朝堂短暂的平衡。

如此浅显的道理,谢玞却因对他的恨意视而不见,甘愿铤而走险,不惜将整个侯府置于风口浪尖,也要置他于死地,这份歇斯底里的恶意,足以证明对方早已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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