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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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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份决绝,恰好与谢卫心中的恨意不谋而合。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只剩下淬了寒冰的狠戾与决绝。前世的画面在眼前清晰浮现,谢玞带着锦衣卫闯入他的住处,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他被打入大牢,受尽酷刑折磨,最后被扒皮抽筋,尸骨无存,那份痛彻骨髓的绝望与恨意,早已融入他的骨血,跟着他一同重生。

这一世,谢玞主动将刀递到他手中,步步紧逼,他便再也不必有半分顾忌。不死不休的局,从谢玞设计将他送入雏儿坊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

前世赐他扒皮抽筋之苦,这一世,他要换些更惨烈的刑罚,要让谢玞亲身体验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卫接过董长安递来的厚厚账册,指尖抚过泛黄发脆的纸页,垂眸逐行细细翻阅,目光扫过一笔笔银两出入与物料开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心底的判断已然清晰。

账面上记载的修缮银两少得可怜,刨去纸笔、工匠日钱与基础建材耗费,连官衙后院半面坍塌的院墙都修不起来,更别说完成整座衙署的翻修,这笔款项分明被上头层层剥削克扣,中间油水早被秦老五之流捞得一干二净,最后才把这桩补不上窟窿的烂摊子干干净净甩到他手上。

他越看心越沉,忽然察觉到一处矛盾,若官衙众人当真以为他是北州布政使李府提拔上来的人,即便不百般逢迎,也断不敢摆出这般明目张胆的敌意与排挤,毕竟布政使手握一州民政大权,绝非小小兖州衙吏敢轻易得罪。

念头一转,谢卫便豁然开朗,这一切定然是谢玞在背后暗中吩咐打点,谢玞深知长平侯府的权势远非一个布政使能够比拟,笃定这些底层小吏只会趋炎附势听从侯府吩咐,更笃定他绝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旦他当众挑明是长平侯府的庶子,非但不会换来半分尊重,反而会让长平侯认定他不甘屈辱、贪慕虚荣,是个野心勃勃的麻烦人物,届时只会派更多人手暗中监视控制,将他锁在更严密的牢笼之中,让他连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谢卫指尖一顿,昨夜那幕画面忽然闯入脑海,昏迷之中有人为他处理满身伤口,敷上的药膏清润温和,愈合效果奇佳,所用药材皆是寻常权贵都难得一见的珍品,这般手笔绝不可能出自那个对他弃如敝履的父亲长平侯,侯府上下连普通伤药都吝于给他,更别说耗费重金用名贵药材救他性命。

那暗中为他治伤的人究竟是谁?谢卫陷入沉思,心底浮现出两种可能,要么是他重生后的举动改变了原本的轨迹,提前暴露了存在感,被太后一派的人察觉并暗中派人保护,要么便是其他与长平侯府敌对的势力盯上了他,将他视作可以撬动侯府的棋子。

无论是哪一方,都是他此刻可以借力的对象,而最有可能出手的,便是与长平侯府积怨已深的兖王府,想到兖王世子周寡英,他的心口莫名一紧。难道周寡英已经知晓他是长平侯府藏在暗处的私生子了?

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那时的他一无所有、走投无路,只能卑微攀附在周寡英身边,借着对方的势力一步步往上爬,踩着对方的真心与信任积攒力量,得势后便毫不犹豫将其弃如敝履,那是他最不堪也最无奈的一段过往。

这一世,周寡英依旧是他摆脱困境最便捷的跳板,是一颗好用至极的棋子,重走一遍前世的老路,先依附利用再彻底抛弃,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可他心底却没有半分把握,自己真的能斗得过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兖王世子。

前世他能成功,不过是骗得对方付出全部真心,趁其毫无防备之时才得以趁虚而入,难道这一世,他还要再次去骗取周寡英的真心,才能挣脱谢府的枷锁吗?

前世的他太过弱小无能,除了攀附权贵别无他路,可这一世他手握重生先机,知晓未来数年的风云变幻,明明有千万条路可以走,难道还要重蹈覆辙,依靠出卖自己去换取生路吗?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本就是卑贱的庶子,昨夜刚被谢玞视作玩物折辱,就算再多依附一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生出一股强烈的抗拒,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排斥,是重生之后刻在骨血里的骄傲,让他再也不愿低下头,去靠近那个前世被他伤得彻骨的兖王世子周寡英。

官衙西侧的库房终年紧闭不见天光,厚重的朽木大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沉闷悠长的吱呀声响,一股混杂着潮湿霉气、陈旧木屑与积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蹙眉,昏黄的油灯被穿堂风卷得摇曳不定,将谢卫单薄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瘦长而孤寂。

他提着灯盏迈步走入,鞋底踩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董长安抱着厚厚的库房登记薄册紧随其后,神情拘谨又忐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库房里死寂压抑的氛围。

屋内的木料与瓦料杂乱无章地堆放在阴暗角落,大多被破旧的麻布随意遮盖,麻布早已腐朽发黑,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灰尘,谢卫蹲下身伸手拂去木料表面厚厚的积尘,指尖触到的是干裂粗糙、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纹理,他逐根清点丈量,无论是支撑房梁的粗壮木料,还是修补墙面的细小边角料,数量都少得可怜,连账册上记载的三成数额都不到,根本不足以支撑官衙半分修缮工程,本该整齐码放的青瓦更是残缺不堪,大半是碎裂的边角料或是被雨水长期浸泡脱釉变形的次品,拿在手里稍一用力便会崩裂,完全无法用于正式修筑。

董长安见状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带着紧张与无奈悄悄提醒谢卫,眼神里满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谢主事,您别费力气清点了,库房里就剩这些不能用的残料,按朝廷规矩每年都会足额派发修缮官衙的木料与瓦料,可每次物资刚运进府衙便被秦老五等人带头哄抢搬空,上好的木料要么被他们偷偷转手卖给城外木行换取银两,要么直接拉回自家宅院盖房修院极尽奢靡,最后只剩下这些无人问津的残次品被扔在库房充数,日后若是上级前来查账,他们便统一口径谎称是施工自然损耗,反正这些陈年旧账向来无人认真细查,最后都只会不了了之。”

谢卫缓缓直起身,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冷峻苍白的侧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愈发深沉冷冽的寒意,他指尖摩挲着手中半块碎裂的青瓦,心中飞速盘算理清脉络,他清楚若是只有秦老五这般底层小吏贪墨,绝不敢造成如此巨大的物资缺口,这些小吏虽有贪心却向来惜命,没有通天的胆子敢挪用足以修缮整座官衙的物料,如此巨额的克扣背后必然有上层官员暗中授意与撑腰,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他深知兖州知府魏海瑞素来以清廉刚正闻名,为官多年两袖清风,绝不会参与这种中饱私囊的龌龊勾当,可兖州通判姚卫州却截然不同,此人本就依附于康王势力,又与长平侯府暗中勾结往来密切,这次官衙修缮的奏请本就是他与谢玞合谋推动,其险恶用心不言而喻,他们故意克扣截留木料与瓦料,就是要让修缮工程从一开始就陷入无米之炊的绝境,既能借机再次向朝廷索要拨款中饱私囊,又能彻底断绝他完成差事的可能,最后将工程溃败的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他这个新任主事身上,让他成为任人摆布的替罪羊。

至于魏海瑞究竟是否知情,谢卫一时无法妄下定论,或许这位清廉知府早已洞悉一切阴谋,只是碍于姚卫州背后的康王势力与长平侯府的牵扯,才选择暂时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实则是在暗中转移各方注意力,等待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最佳时机,又或许他真的被蒙在鼓里,还在默默等待有人敢站出来揭开这层遮羞的黑幕,但无论魏海瑞心中作何打算,谢卫都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早已被牢牢卷入这场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想要全身而退绝无可能,唯有主动出手破局,先解决眼前木料瓦料短缺的燃眉之急。

可账面上的修缮银钱早已被层层克扣掏空,如今兖州境内既要全力支撑茶郡的赈灾事宜,又要按时拨付前线军队的粮草物资,府库早已空虚入不敷出,即便他拼尽一切将此事告到知府衙门甚至兖王府,到头来也只会被各方势力互相推诿搪塞,在这些身居高位者的眼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工房主事的生死荣辱,远比不上少一桩烦心事来得重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就是他们奉行已久的处世圭臬。

前世的他也曾用过这般阴狠手段,将碍眼的下属推入绝境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如今因果循环,这般走投无路的困境竟尽数落到了自己头上。

谢卫闭眸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决绝的算计,常规途径早已被彻底堵死,想要快速破局唯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从兖州首富柳氏身上谋取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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