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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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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毕,谢卫径直推开下人伸过来的手,没有丝毫遮掩,赤足踏着微凉的地面,光明正大、一步一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浑身未着寸缕,满身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之中,暴露在端坐于屋内的谢玞眼前,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羞恼,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与破釜沉舟的狠戾,仿佛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不是耻辱。

谢玞一直端坐在屋内的椅上,见他这般毫无遮掩地径直走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上浓烈的鄙夷、嫌恶与暴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心。

“不知羞耻,光天化日赤身露体,你简直把谢家的脸都丢尽了。”

谢卫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床边,垂眸拿起那床半旧的薄衾,不紧不慢地往身上一裹,将伤痕累累的身躯牢牢裹住,这才抬眼看向谢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又诡异的笑,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淡却字字如针,直直扎进谢玞的心口。

“你我既是一父所出的亲兄弟,坦诚相见又有什么奇怪的。”

谢玞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谢卫裹着被子立在原地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又怕此事传出去辱没了侯府的名声,更怕旁人笑话他苛待庶弟,心中烦躁又不耐,却又拿眼前这破罐破摔的谢卫毫无办法。

“你非要裹着一床破被子出门,你自己不嫌丢脸,我还嫌丢不起这个人。”

谢玞终究是咬牙妥协,狠狠一挥手,对着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厉声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去找一身干净的下人衣裳过来。”

谢卫换上那身粗糙发硬的下人衣裳,灰扑扑的布料毫无质感,蹭过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便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却也勉强遮住了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与不堪入目的痕迹,他沉默地跟在谢玞身后走出房间,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稳而冷,一行人很快走到雏儿坊门外。

青石板地面沾着清晨的露水,微凉湿滑,街边行人寥寥,唯有一辆装饰华贵的黑檀木马车静静停在路旁,车身镶着细密的银丝纹路,垂落的锦帘绣着侯府专属的纹样,处处彰显着长平侯府嫡长子的尊贵与张扬。

谢玞慢悠悠踱步到马车边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后垂手而立的谢卫,狭长的眼眸里泛起恶劣又轻慢的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残忍,仿佛在看待一件可以随意践踏摆弄的器物。谢玞开口的语气轻佻又阴毒,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羞辱。

“你过来。”

谢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死寂的冷寂,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顺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谢玞见状笑意更浓,语气里的恶意毫不遮掩。“我上车不便,你便过来当我的脚蹬好了,也算是你这个卑贱的庶子,为本公子该做的事。”

不等谢卫做出任何反应,站在谢玞身侧的贴身恶仆便立刻心领神会,大步流星地绕到谢卫身后,在对方毫无防备的瞬间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谢卫的膝弯,本就浑身是伤力气未复的谢卫根本无力躲闪,只觉得膝盖一软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掌心与膝盖瞬间擦破渗出血丝,刚换好的干净衣裳瞬间沾满尘土,狼狈到了极点。

谢卫死死趴在地上,胸膛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屈辱与剧痛一同翻涌而上,指尖狠狠抠进石缝之中,指节泛出青白,几乎要将石板抠出痕迹。

谢玞看着他狼狈趴伏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缓缓抬起脚带着全身的重量毫不留情地狠狠踩在谢卫的脊背之上,那一脚重如千斤,踩得他肋骨生疼呼吸滞涩,脊椎仿佛要被生生踩断,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谢玞却还故意加重力道碾了碾,才借着这一脚的力道稳稳登上马车,随手掀开车帘坐了进去,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不曾给过地上的谢卫。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朝着长平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卫慢慢从地上撑起身,脊背的剧痛阵阵不散,膝盖与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与疼痛,他没有抱怨没有嘶吼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只是沉默地站直身体,任由冷风吹刮着脸颊,如同刀刃划过肌肤,一言不发地跟在疾驰的马车之后,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向前走去,身后是雏儿坊的腌臜龌龊,身前是看不到尽头的屈辱长路。

雏儿坊临街的二层雅间之内,窗棂半掩,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帘后,隔着薄薄的纱幕,漠然注视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赵礼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龙涎香雾气之中,银质面具依旧覆在脸上,将所有情绪严严实实地遮掩,只余下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沉如寒潭的眼眸。

他手中端着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楼下那场极尽屈辱的践踏与折辱,不过是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码。

楼下谢卫被踹倒在地、被当作脚蹬狠狠踩踏、而后沉默起身追随马车而去的画面,尽数落入他的眼底,他没有皱眉,没有出声,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口一口浅啜着杯中的茶水,气息沉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寒玉。

侍立在角落的暗卫始终垂首不敢多言,却在无意间抬眼时,骤然瞥见自家主子裸露在外的脖颈肌肤上,赫然划着一道浅浅细细、新鲜未褪的抓痕,痕迹纤细,一看便知是指甲用力划过留下的。

暗卫心头猛地一震,却不敢多看,立刻重新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他分明记得昨夜主子进入暗室之时脖颈间并无伤痕,此刻这道突兀出现的印记,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主子周身万年不变的冷漠,也让他越发看不懂,这位重生归来、狠戾阴鸷的太子,究竟对楼下那个受尽折辱的少年,藏着怎样翻涌莫测的心思。

赵鄅抬眸看向始终垂首静立在角落的暗卫十七,声线低沉平稳,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却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浸着重生两世的缜密、审视与沉敛的疑虑。

“十七,谢卫为何会提前被谢府的人带回侯府,是他自己设法求救脱身,还是旁人从中插手,你可查清了?”

十七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语气恭敬而谨慎,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将探查而来的全部始末缓缓回禀,不敢有半分遗漏。

“回主子,属下已经查明全部始末,谢卫能被提前带回,并非他自己主动求救,也非谢府众人良心发现心生怜悯,而是此前在柴房负责看管并肆意虐待谢卫的两名下人,所居住的偏房在深夜忽然突发一场离奇大火,火势凶猛且毫无预兆,两人根本来不及逃生,最终皆葬身火海无一幸免,长平侯得知消息后不愿将事情闹大引来旁人非议,更不想让侯府的龌龊事暴露在世人眼前,便草草派人将谢卫带回了侯府,事后还给出了两条路让他自行选择,一是留在侯府做最低等的粗使下人,任凭府中之人驱使折辱,永世不得翻身,二是拨给他一处偏僻冷清的小院落,配两名仆役照料日常起居,算是保留几分侯府公子的虚名与体面,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谢卫没有丝毫犹豫,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甘愿留在府中做最卑贱、最劳苦的下人,也不愿住进看似体面安稳的偏院。”

赵礼闻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指尖,慢条斯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地方,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深思,他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气息越发冷沉,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与深究,字字句句都直指核心。

“那场大火来得蹊跷又突然,时间点更是掐得恰到好处,你可查清究竟是谢卫自己放的火,还是康王那股势力暗中动的手?”

他声线微沉,带着对朝堂时局与宿敌动向的精准洞悉,一字一句冷静剖析,目光穿透面具,落在虚空之处,仿佛能看透层层迷雾之下的真相。

“我此番隐瞒身份,暗中寻找谢卫,本是想将他牢牢握在手中,可康王那股势力一直紧盯我的一举一动,如同鬼魅随行,但凡我想要接触、拉拢或是收拢的人,他必定会抢先一步出手破坏、截杀或是拉拢,绝不会让我顺理成章得到任何助力,谢卫身份特殊,又是我刻意留意的人,康王没有理由不察觉,更没有理由不动手。”

只是昨夜我亲眼见到谢卫时,他虽昏沉不堪、意识涣散,浑身是伤濒临崩溃,可眼底那股疯戾、阴鸷与决绝,分明与寻常受尽折辱、任人宰割的少年截然不同,赵鄅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已经彻底变了,只是谢卫那时意识混沌,根本无法正常交流,赵鄅无法确定,更看不清对方究竟是被康王暗中拉拢,还是另有连他都看不透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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