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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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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分点。”

简单两个字落下,药效与伤痛一同席卷而来,谢卫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只感觉到一道冰冷却带着莫名力道的气息靠近,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轻轻揽住,那气息冷冽如冰,却又藏着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谢卫整个人都陷在混沌不清的意识里,浑身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扎刺,又酸又麻又疼,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楚。他先前被关在柴房里惨遭毒打,遍体鳞伤,谢玞又狠心将一条凶悍的大黑狗关进柴房欲要活活咬死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毒杀了那条恶犬,自己却也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能撑到此刻还未断气,早已是逆天的奇迹。

方才被强行灌下的浓烈汤药此刻在经脉里翻涌肆虐,滚烫的热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口干舌燥、头昏脑涨,浑身绵软无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一半浸泡在冰冷的伤痛里,一半又被诡异的药效灼烧,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

赵礼在床边缓缓坐下,玄色衣袍垂落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银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寂的光,将他所有的神情尽数遮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昏沉不醒的谢卫,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眼前这张脸,心头翻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恨与痛、怨与念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紧绷的心弦彻底扯断。这张脸生得极好,是足以让人一见倾心的模样,只是此刻瘦骨嶙峋,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与下颌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巴掌印、擦伤、犬齿撕咬留下的血痕交错纵横,狼狈又凄惨,全然没有二十岁时那般倾国倾城的美艳惊艳,却偏偏在脆弱里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野性,清绝孤冷,像一株在绝境里拼命扎根的竹,越是折辱,越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他恨了整整一生、恨到魂飞魄散也不肯释怀的脸,是前世亲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诬陷他谋逆、害得他众叛亲离、惨死于酷刑之下的人。

前世他贵为太子,对谢卫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这个人,护他周全,助他立足,掏心掏肺地信任,全心全意地付出,到头来却换来最恶毒的背叛与最致命的刀刃,他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捧在手心的人,会亲手将他送上绝路。

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落在谢卫布满伤痕的脸颊上,指腹摩挲着那片青紫肿胀的肌肤,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烫得赵礼心口猛地一缩。他恨眼前这个人,恨到想亲手掐断他的脖颈,让他尝尝前世自己所受的万分之一痛苦,可目光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上,落在他疼得微微蹙起的眉尖上,心底深处那丝压抑了两世的偏执与在意,却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压过了滔天的恨意,让他连指尖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旁边侍立的暗卫垂首站在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震惊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认知里,自家主子身为太子,性情冷冽狠绝,素来不近女色,心硬如铁,对旁人向来冷漠疏离,从无半分多余的温情,更何况是对待一个男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太子为何会与长平侯府这个无权无势的庶子有这般隐秘的纠葛,甚至不惜隐瞒身份,扮作年幼的九皇子,千里迢迢秘密来到兖州这等混乱之地,亲自守在雏儿坊这种腌臜地方,方才出手相救已是反常,此刻竟还亲自触碰对方,这般举动,实在是颠覆了他对太子所有的认知。

赵礼没有理会身后暗卫的震惊与揣测,只是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拿药来。”

暗卫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快步取来一只小巧的玉色药瓶,双手恭敬地递上。赵礼接过药瓶,拔开瓶塞,将微凉的药膏倒在自己的指腹上,再缓缓俯身,动作极轻地将药膏涂抹在谢卫脸上的伤口处。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灼热肿胀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昏沉中的谢卫下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眉头却微微舒展了几分,嘴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闷哼,模糊不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赵礼的心底。

他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面具,谢卫意识混沌,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更不可能认出他的身份。前世他们相遇在二十岁,此刻的谢卫才十五岁,身形未长开,嗓音也与成年后截然不同,隔着一张银质面具,隔着两世的爱恨与时光,眼前的人,是他恨之入骨的仇敌。

掌心被尖锐瓷片深深扎刺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血珠,细密而剧烈的疼痛顺着手臂经脉一路往上疯窜,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四肢百骸,与体内那股滚烫肆虐、灼烧不休的药性狠狠绞缠在一起。

谢卫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在被反复撕裂碾磨,冷汗顺着苍白透明的额角疯狂滑落,浸透了凌乱不堪的发丝,黏腻地贴在布满伤痕的脸颊与脖颈上,冰冷的汗液混着未干的血迹,在肌肤上滑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轻浅的喘息都在牵扯全身新旧交错的伤口,带来钻心剜骨的痛楚,眼前翻涌着浓黑的雾气,听觉也渐渐模糊,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昏沉之间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丝微弱的支撑,便要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昏死过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一只微凉刺骨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了他滚烫发烫的脸颊上,指腹带着刻意的轻慢,不轻不重地反复拍打着他肿胀带伤的肌肤。

动作看似轻柔无害,内里却裹着毫不掩饰的亵渎与玩弄,指尖恶意地擦过他红肿的下颌与破皮的唇角,居高临下的轻慢感扑面而来,如同在逗弄一只濒临绝境、毫无反抗之力的困兽,每一下触碰都在践踏他仅剩的尊严。

昏沉混沌之中的谢卫本就被极致的屈辱与恨意填满了心神,他认定眼前这个戴着冰冷银质面具、周身散发着阴鸷气息的人,是谢玞特意派来进一步折辱折磨他的爪牙,是要将他最后一点骨气与体面彻底碾碎在泥泞里的恶人。即便意识已经模糊到无法睁开双眼,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刻入骨髓的阴暗偏执与宁死不屈的烈性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叫嚣,他将所有残存的力气尽数聚在紧绷的喉咙里,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带着血沫与狠戾,冰冷刺骨地吐出一个字。

“滚。”

话音未落,那只停留在脸颊上的手掌骤然收紧,纤细却力道惊人的指节猛地扼住了他纤细脆弱的脖颈,没有半分多余的留情,却又刻意留了一丝微弱的喘息余地,既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窒息带来的死亡恐惧,又不会让他就此痛快断气。

银质面具下的那双深眸冷光乍现,瞳仁深处翻涌着两世交织的爱恨戾气,沉沉地压在谢卫身上,低沉慵懒的嗓音自面具下缓缓传出,语调里裹着淬了剧毒般的寒意与戏谑。

“你身上应该很难受吧,一身伤没好,又被灌了烈性汤药,浑身火烧火燎,就不打算求求我?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脖颈间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冰冷的指节几乎要嵌进肌肤里,死亡的阴影牢牢将他笼罩,可这份窒息般的威胁非但没有压垮谢卫,反倒将他骨子里的疯劲与狠戾彻底逼了出来。

他即便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肉,眼底深处依旧燃着不死不休的戾火,喉咙被扼得嘶哑破碎,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绝锋利。

“你要是敢碰我,明日我就杀了你全家。”

赵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轻浅而阴鸷,在寂静阴冷的房间里缓缓散开,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与偏执。

他太熟悉谢卫这股不要命的疯劲了,两世都是一样的烈,一样的倔,一样的能让他恨之入骨,却又偏偏放不下。

他掐着谢卫脖颈的手指微微松了些许,指腹却带着恶意的温柔,轻轻摩挲着对方细腻滚烫又布满伤痕的肌肤,语气里漫着漫不经心的戏谑,与深埋心底的执念纠缠不休。

“好,那我等着你来杀我全家。”

雏儿坊最富丽堂皇的华堂之中,暖炉烧得暖意融融,浓郁得化不开的熏香混杂着甜腻脂粉气缠绕在梁柱之间,丝竹软乐靡靡婉转,勾得人骨头发酥,与另一侧暗室里的阴冷绝望、血腥屈辱隔出云泥之别。

谢玞慵懒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松松垮垮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倨傲的锁骨,姿态放浪肆意,左右双臂各自揽着一个眉目清秀、身段纤软的少年小倌,两人皆是精心装扮过,唇红齿白,眼含媚意,纤细白皙的手臂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挽着他的臂膀,软声细语地凑在他耳畔撒娇讨好,微凉的指尖带着刻意的轻浮,缓缓划过他的胸膛与肩颈,满室都弥漫着糜烂不堪的气息。

谢玞指尖漫不经心地抬起,轻佻地摩挲着身侧小倌细腻光洁的脸颊,眼底翻涌着志在必得的阴鸷与快意,一想到此刻被扔在暗室之中的谢卫正受尽折磨、尊严尽毁,他胸腔里积压的那些不满与忌惮便尽数化作畅快。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刻薄又阴狠的弧度,连眼神里都浸着淬了毒的轻蔑。

守在堂外的贴身下人躬身轻步走入,连头都不敢抬高,只垂着眉眼,毕恭毕敬地对着软榻上的谢玞低声回禀,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顺从与几分邀功的意味。

“大公子,事情都已经办妥了,李三公子刚刚已经进了那间暗室,里面动静闹得很大,想来那位,此刻正被好好伺候着。”

谢玞闻言当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厌弃与恶毒,他不耐烦地抬手挥开凑上来腻歪的小倌,原本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谈论什么肮脏不堪、不值一提的卑贱之物。

“动静大是应当的,那种天生下贱的胚子,骨子里就带着卑贱的血脉,生来就该被人踩在泥里磋磨,给他半分好脸色便敢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侯府里值得高看的公子,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全是他不知好歹自找的。”

他抬手端起桌上盛着琼浆玉液的酒杯,指尖轻轻转动着晶莹的杯身,猩红的舌尖慢悠悠舔过唇角,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刺骨的嘲讽与狠戾,每一个字都在狠狠践踏谢卫的尊严。

“一个庶出的贱种,无母无依,无势无靠,也敢在我这个嫡长子面前摆那副清冷孤傲的姿态,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不过是个没人要、没人管的野小子罢了,我想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蝼蚁一样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如今把他送给恶名昭彰的李三消遣,也算让他尝尝被人‘看重’的滋味,免得他整日里自命不凡、眼高于顶,永远认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卑贱货色,永远不知道谁才是谢家真正说了算的人。”

说罢,谢玞再次用力揽紧了身边瑟瑟讨好的小倌,仰头发出一阵放肆而阴冷的大笑,笑声里的傲慢、恶毒与得意,在靡靡软乐与暖香之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只剩对谢卫彻骨的厌恶与赶尽杀绝的狠绝,半分都不曾顾及那是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亲兄弟,半分都不曾想过自己亲手将人推入了何等生不如死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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