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是被两个粗使仆役半架半拖进雏儿坊深处这间偏僻暗房的,青砖地面常年不见天光,泛着一股潮湿阴冷的霉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脂粉香与酒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他一路挣扎,手腕被粗绳勒得通红,衣衫早已在推搡间凌乱不堪,领口歪斜,发丝散乱,狼狈得全无半分世家子弟的体面。
房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又在身后重重甩上,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墙上斑驳的墙皮簌簌掉落,锁舌“咔嗒”一声死死扣死,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谢卫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砖上,一阵钻心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可他还没来得及撑着地面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谢家长子谢玞那道慵懒又阴狠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穿透门板,字字扎进他耳里。
“给我看紧点,别让他寻死,也别让他好过,乖乖把药灌下去,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话音落下,便是靴底碾过地面的冷漠声响,渐行渐远,再无半分留恋。
谢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太清楚这位嫡出兄长的手段,素来心狠手辣,此番将他强行带来这等腌臜之地,绝不是简单的惩戒,而是要将他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碾碎。
不等他多想,一个身形粗壮、面色刻薄的仆妇已经大步上前,她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冷硬如石,显然是得了谢玞的死命令,根本不把眼前这位谢家庶子放在眼里。
仆妇二话不说,伸出蒲扇般粗糙有力的大手,一把攥住谢卫的手腕,指节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谢卫忍不住闷哼一声,奋力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随即狠狠掐上他的下颌,粗糙的掌心带着刺骨的凉意,拇指指甲深深嵌进他柔嫩的皮肉里,蛮横地用力往上掰,丝毫不顾他的反抗。
谢卫牙关紧咬,死死不肯松口,下颌被掐得生疼,几乎要脱臼,可那仆妇半点不手软,动作粗暴至极,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硬是将他的嘴强行撬开。
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又诡异气味的汤药被端到面前,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泛着不祥的色泽,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让谢卫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与恶心。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眼神里满是抗拒与屈辱,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仆妇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手腕一扬,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滚烫的药汁便如同湍急的水流,粗暴地往他喉咙里猛灌。滚烫的药汁烫得他咽喉生疼,大量药液来不及吞咽,猛地呛进气管,谢卫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眼泪被生理性地逼出眼眶,模糊了视线,鼻腔里充斥着苦涩的药味,难受得几乎窒息。
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要躲开,可肩膀被仆妇死死按住,整个人被固定在原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粗暴的灌药。黑漆漆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脖颈肆意流淌,浸湿了单薄的衣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感,顺着肌肤纹路,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不过片刻,一碗汤药便被灌得干干净净,仆妇才嫌恶地松开手,如同丢掉什么脏东西一般,将空瓷碗重重砸在旁边的木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暗房里格外突兀。
谢卫瞬间失去支撑,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脱力,剧烈地喘息着,咳嗽声撕心裂肺,久久不停,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药渍与细微的血丝,狼狈不堪。他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寒意与屈辱交织着,将他彻底包裹。
密闭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与咳嗽声回荡,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抹藏在眼底深处的、被极致羞辱点燃的恨意。身体里渐渐升起一股陌生而诡异的燥热,从小腹缓缓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与清醒。
雏儿坊本是兖州城内藏污纳垢之地,脂粉浊气与酒气纠缠着漫过回廊,唯独最深处这间雅室被隔绝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浑浊气息都难以渗入。厚重的锦帘垂落而下,将外界的喧嚣与腌臜尽数挡在门外,室内只燃着一盏幽幽烛火,昏黄光晕漫不开多远,反倒将角落与阴影处衬得愈发深沉阴冷,连空气都像是浸了冰水,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声响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墙板,谢卫压抑不住的闷哼、剧烈的咳嗽、肢体挣扎时撞在青砖地面的闷响,还有仆妇粗暴动作带起的器物碰撞声,断断续续,声声刺耳,光是听着便能想象出隔壁是何等不堪与屈辱的场面。
十三岁的九皇子赵礼安安静静坐在临墙的梨花木软榻上,身形尚显清瘦单薄,裹在一身暗纹玄色锦袍之中,肩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佻。他面上覆着一张通体银白的面具,雕着细密冷硬的卷云纹路,自额间一直覆盖至鼻梁下沿,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冷绝的下颌,与一双藏在面具阴影下的眸子。那双眼瞳色极深,黑沉沉如同寒潭深冰,不见半分少年该有的澄澈天真,反倒翻涌着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阴鸷与狠戾,淡漠得近乎残酷,仿佛隔壁那些撕心裂肺的挣扎,不过是檐角风吹落叶的声响,激不起他丝毫情绪波澜。
他手中端着一盏素白瓷杯,杯沿凝着淡淡的茶雾,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面具冷光,却丝毫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气。指尖纤细却骨节分明,轻轻摩挲着瓷壁,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就那样沉默地听着隔壁的一切,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戏码,又像是在暗中打量一件即将握入掌心的器物,静静等待其被打磨至符合心意的模样。
室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隔壁的喘息声越发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至极的低哑呻吟,汤药的效力显然已经开始在谢卫体内蔓延,将他拖入更深的折磨之中。
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停在雅室门口,叩门声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赵礼缓缓抬眼,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如刀,只是淡淡一瞥,便让门外之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暗卫躬身推门而入,步伐放得极轻,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走到软榻前三步远的位置便停住,姿态恭敬到了极致。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年少的主子,心性手段远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可怖,眼底的阴鸷与狠绝,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寒意,半点都轻视不得。
“回主子,属下已经查探清楚。”暗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谨慎禀报,生怕触怒了榻上之人,“将人强行带来雏儿坊的,正是长平侯府嫡长子谢玞,他此番目的明确,便是要在此处狠狠折辱谢卫,彻底摧毁他的尊严与意志。”
暗卫稍稍停顿,偷眼小心翼翼打量着赵礼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沉默,才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谢玞手段的忌惮:“谢玞已经暗中派人去请兖州城内恶名昭彰的李家三公子,那李三公子在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性残暴乖戾,癖好阴邪怪异,尤其喜好娈童,落入他手中之人,往往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少有能完整活下来的。由此可见,谢玞对谢卫已是恨之入骨,不惜动用如此阴毒肮脏的手段,要将谢卫的性命与体面一同碾碎在这雏儿坊中,永无翻身之日。”
话说到此处,暗卫心头的疑惑终究按捺不住,只是不敢直白表露,只能藏在语气与神态里,愈发恭谨小心。他实在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会对长平侯府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如此上心,谢卫虽可作为日后对付长平侯府的一枚关键棋子,却也不至于让主子亲自远赴兖州,特意守在这腌臜之地,冷眼旁观这场折辱。这等举动,实在超乎常理,让他捉摸不透,却又不敢多问半句。
暗卫垂首静立,大气不敢出,室内的沉寂几乎要将人吞噬。
赵礼缓缓转动手中的茶杯,银质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寂的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一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冷厉。他没有开口,只是淡淡睨了暗卫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足以让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利刃抵喉,让暗卫瞬间脊背发凉,再也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片刻之后,清冷低沉的嗓音自面具下缓缓传出,声调平稳无波,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棱,一字一句砸在地面上,不带半分温度。
“找人看着点,别死了就行。”
简单的七个字,没有丝毫多余的吩咐,淡漠得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暗卫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退了出去。
汤药在四肢百骸里烧起连绵不绝的火,滚烫的热流顺着血脉往骨缝里钻,谢卫本就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筋骨酸软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抬手睁眼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冰冷的青砖地面贴着他单薄的脊背,寒意与药□□织着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让他整个人陷在半梦半醒的煎熬之中。
混沌之中,一双粗糙油腻带着酒气的大手忽然蛮横地抚上他的衣襟,指腹粗糙得磨过肌肤,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与贪婪,毫不留情地撕扯着本就凌乱不堪的衣料,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冰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敞开的衣襟,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那是比重伤与药性更让他恐惧的屈辱与危险,将他从昏沉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谢卫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挣扎,手腕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鲜红的血痕,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抗拒,可身体被药性与伤痛双重压制,绵软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那具臃肿肥胖的身躯压在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与腥膻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压在身上的正是兖州城里恶名昭彰的李三,男人脸上堆着猥琐贪婪的笑,见他挣扎不休,眼中立刻翻涌暴戾,肥厚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扇在谢卫的脸颊上,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谢卫只觉得半边脑袋轰然炸开,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嘴角立刻溢出咸腥的血丝,剧痛顺着下颌蔓延至整个头颅,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被这一巴掌打得彻底失力,眼前翻起大片黑雾,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打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恨意堵在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强烈的求生欲与不肯屈服的自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在视线模糊一片的黑暗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手,猛地扫向床边的瓷质茶壶,沉重的茶壶应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锋利的瓷碴四散飞溅,散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卫没有半分犹豫,指尖颤抖着攥住一块最尖锐的碎片,冰冷的瓷刃深深嵌进柔软的掌心,刺出细密的鲜血,顺着瓷片边缘缓缓滑落,与身上滚烫的药性、刺骨的伤痛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所有的绝望、恨意与决绝全都灌注在那一片小小的瓷片上,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压在身上的肥胖男人狠狠刺去,早已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就在瓷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一道凌厉至极的破风声骤然从门口袭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下一秒,肥胖男人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庞大笨重的身躯像是被千斤巨力狠狠击中,猛地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再无力地滑落地面,痛得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谢卫手中的瓷片瞬间失了准头,只在男人脖颈处堪堪擦过,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便再无半分力气推进。
谢卫僵在原地,浑身脱力,掌心的鲜血顺着瓷片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晕开细小而刺目的血花,药效依旧在体内疯狂灼烧,重伤的疼痛阵阵袭来,意识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昏暗中,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正是戴着银质面具的九皇子赵礼,冷硬的云纹面具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光,只露出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眼瞳色极黑,沉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阴鸷与狠戾,是不属于十三岁少年的、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凛冽戾气。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缓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自始至终没有看地上哀嚎不止的李三一眼,所有的目光都沉沉落在床榻上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谢卫身上,在李三忍着剧痛抬起手想要怒骂嘶吼的瞬间,赵礼微微俯身,纤细却力道惊人的手指猛地扣住男人的手腕,没有丝毫犹豫与停顿,只听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男人的手腕被生生扭断,软垂下来呈现出诡异的弧度,凄厉的惨叫瞬间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赵礼却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那只废手垂落,动作干净利落,狠辣得令人胆寒。
银质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情绪,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流,只有他自己清楚,落在谢卫身上的目光里,藏着前世被最信任之人背叛推入深渊万劫不复的蚀骨恨意,可恨意最深处,又死死缠绕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疼惜,恨他入骨,却见不得他受半分屈辱,想将他狠狠捏碎在掌心,却又在他濒临绝境的那一刻不顾一切踏破黑暗而来,两种极端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撕扯,最终全都化作面具下深眸里冷得刺骨的沉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床榻上、意识即将溃散的谢卫,低沉清冷的声音自面具下缓缓传出,不带半分温度,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