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府阖府皆素,沉沉的丧音自朱漆大门内漫溢而出,悬于门楣两侧的白幡被料峭春风扯得猎猎作响,素绸从檐角一路垂落,缠满了廊柱与窗棂,将这座平日里煊赫气派的官宦府邸,裹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与肃穆里。沉水香与烧纸的灰烬气息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在阴翳的天光下盘旋升腾,黏在人的衣袂发间,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悲戚,压得人胸口发闷。
正厅灵堂之内,黑漆棺木稳稳停在正中,棺前长明灯烛火幽微跳动,将周遭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香烛燃烧的青烟丝丝缕缕缠上灵牌,姚府长子几个墨字在烟影里明明灭灭,衬得满室愈发凄清。
哭声、啜泣声、低低的劝慰声交织在一起,却又被这灵堂的死寂压得绵软无力,像是被寒风吹哑的弦,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灵前左侧,素幔边缘,静静立着姚本直。
他身着最粗砺的斩衰孝服,麻布粗糙的纹理硌着单薄的肩头,衣料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空荡荡地随风微动,更显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仿佛只需一阵稍猛的风,便能将这副清癯的身子吹倒在地。
他脊背却挺得极正,从颈后到腰脊绷成一道笔直的线,像崖边孤生的青竹,纵使经年累月遭风霜摧折、尘泥碾压,依旧不肯弯下半分。双手紧紧交叠按在孝杖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始终稳稳扶着杖身,不曾有半分歪斜。
因自幼在府中备受打压冷待,常年居于偏院暗室,极少得见天光,他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见半分血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干净。
眉峰疏朗,眼尾微垂,睫羽又长又密,像覆了一层细雪,垂眸时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翳,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藏起。鼻梁秀挺却不凌厉,下颌线清浅柔和,是天生的君子端方之相,可这副好皮囊,在姚府却从未换来过半分善待,反倒成了旁人侧目、主母虞氏忌惮的由头。
自白氏去后,他便如府中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吃穿用度皆被克扣,读书习字只能靠着生母留下的微薄体己,悄悄请一位落魄老秀才指点,府中上下下人都敢轻慢于他,嫡出的两位公子更是时常欺辱打压,经年的冷遇与磋磨,让他周身裹着一层怯生生的疏离,安静得近乎透明,站在灵前,竟像是与这满院的悲戚、喧嚣都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他垂首望着棺木前的香灰,目光平静无波,唯有香烛偶尔爆起一声轻响时,才会极轻地抬一下眼睫,黑沉沉的眸子扫过灵牌上的名字,转瞬便又垂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无人能窥见那双眼底,究竟藏着茫然、淡漠,还是深埋心底的酸楚。
周遭的嫡母啜泣、嫡兄假哭、下人低语,皆与他无关,他只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竿被遗忘在灵前的瘦竹,端正,清弱,隐忍,又带着一股摧不毁的君子风骨。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管家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唱喏,穿透灵堂的悲戚,落在众人耳中:“长平侯世子到。”
话音落时,一道挺拔身影踏入灵堂,谢玞一身素色常服,身姿颀长俊朗,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清肃与沉稳,步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端正,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抬手对着灵位郑重拱手行礼,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清朗的嗓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沉哀:“姚大人节哀顺变。”
姚卫州一身麻衣,鬓边华发在素烛下格外刺眼,眼眶红肿不堪,神色憔悴到了极致,失子之痛几乎压垮了这位州府大员,他踉跄着上前,对着谢玞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哽咽:“劳谢大人亲至吊唁,姚某……愧不敢当。”
谢玞虚扶一把,目光淡淡扫过灵堂,先是掠过哭啼不止的虞氏与她身边两位神色慌乱的嫡子,随即,目光便稳稳落在了灵前那道清瘦孤直的身影上。
视线落定的刹那,姚本直似有所觉,肩头极轻地僵了一瞬,却依旧垂首而立,不曾抬头,只是握著孝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青白更甚。
谢玞眸光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传闻中姚府这位庶子怯懦木讷、上不得台面,可眼前之人,虽瘦弱不堪,虽周身裹着怯意与冷寂,那端方挺立的姿态,清隽沉静的眉眼,却藏着掩不住的温润风骨,如蒙尘璞玉,如寒溪瘦玉,静静立在那里,便与周遭所有喧嚣轻佻划清了界限。
便在此时,一阵轻柔的环佩轻响,伴着莲步微动的声音,自侧廊缓缓而来。
姚嫣婷款步走上前,一身素色绉纱孝裙,外罩月白绫披风,虽居丧期,未施粉黛,不戴珠翠,却难掩天生的明艳绝色。眉如远山峰峦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流转,瞳仁清亮,顾盼间自带风情,肌肤莹白胜雪,在素白的灵堂里,反倒更显清艳夺目。
身姿窈窕婀娜,腰肢纤细,步履轻缓,鬓边仅簪一支素银钗,走动时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柔婉。她手中捏着一方素帕,走到谢玞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得体,脸上凝着恰到好处的哀伤,抬眸之际,眼波轻轻流转,与谢玞的目光相撞,那抹美艳里藏着的灵动狡黠,转瞬便化作温婉疏离,却已被谢玞尽数看在眼里。
谢玞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是清肃沉稳之态,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她明艳的眉眼间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这姚府姑娘,生得极美,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端庄里藏着灵动,沉静中透着慧黠,在这满室素白与悲戚之中,如一枝凌寒独开的红梅,明艳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依礼落座,茶盏端在手中,温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余光一边是灵前孤瘦端方、隐忍自持的姚本直,如寒竹瘦玉,寂寂无声;一边是身侧美艳灵动、风姿绰约的姚嫣婷,如艳色繁花,灼灼动人。
灵堂之内,白幡依旧飘飞,香烛依旧燃烧,沉郁的氛围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打量、兴致与隐忍,在这姚府的丧仪之下,悄悄翻涌。
姚嫣婷静立不语,素帕轻捻,宛如一朵开在寒雪间的红梅,明艳夺目,又暗藏锋芒,而这抹难掩的风华,恰好落入谢玞余光之中,令他心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目光在她明艳的侧颜上稍作停留,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唯有灵前的姚本直,依旧静立如竹,仿佛周遭骤然绷紧的气氛、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都与他这位无依无靠的庶子毫无干系。他只是垂眸望着地面青砖,握杖的手指极微地收拢一分,青白骨节隐在宽大衣袖之下,脊背依旧笔直,端方沉默,像一尊不染尘嚣的玉像,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
谢玞目光轻转,若无其事地扫过身侧明艳照人的姚嫣婷,那抹藏在肃然之下的兴趣,轻淡却清晰;随即视线落回灵前,定格在那道清瘦孤直、端方隐忍的身影上。
谢玞望着眼前丧子却依旧风骨凛然的姚卫州,眼底那一点浅淡的虚浮笑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只有同路人才懂的沉肃与默契,如同幽潭之下悄然相触的磐石,无声却坚定。他上前半步,身形微侧,恰好将两人的对话笼在灵前烛火与青烟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沉缓如古寺落钟,只堪堪传入姚卫州耳中,每一字都裹着冰冷的真相与刺骨的警醒:“姚大人,谢某今日绝非刻意揭姚府旧疮,更不是无礼惊扰。只是站在这棺前,看着这满府缟素,才更觉世事寒凉如刀,令郎英年早逝,骤然殒命,究竟是天意难测的天灾,还是有心人蓄意为之的人祸,大人这些日夜辗转难眠,心中难道就从未有过一丝半分的疑虑与彻骨寒意?”
这话入耳,姚卫州周身气息骤然一凝,本就因悲痛而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地颤了一瞬,那是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剧痛被骤然掀开的钝痛。他眸色猛地一震,眼底深处翻涌着丧子的悲恸、家族的屈辱、多年隐忍的怨毒与对兖王彻骨的恨意,层层叠叠,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沉稳的克制。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沉闭上双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起,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再缓缓睁开时,那双饱经风霜的眸里已不见半分慌乱,只剩寒冽如冰、坚定如铁的决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砸在人心底:“长平侯府的心意,姚某早在半年前便已心知肚明,侯府递来的每一句暗示、每一次暗示立场,姚某都记在心底,未曾敢忘。姚氏与兖王,积怨已深,旧案血仇,新丧之恨,早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灵堂内外或悲或装、或静或动的人影,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封疆大吏独有的审慎与隐忍:“只是如今,我嫡长子刚去,姚府上下人心动荡,主母虞氏心思难测,府中耳目混杂,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落入兖王耳中,届时,便是姚府满门倾覆的大祸。我不是不敢与他玉石俱焚,是不能,也不可以轻举妄动。”
谢玞微微颔首,清肃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目光缓缓扫过堂内垂首低泣、指尖死死攥着素帕的虞氏,掠过一旁静立垂眸、素帕轻捻、艳色难掩却心思流转的姚嫣婷,最后轻轻落回灵前那道如寒竹瘦玉般孤挺静默的身影上,才缓缓开口,声线冷稳而有力,带着结盟者独有的笃定与底气:“大人放心,长平侯府自始至终,与姚大人站在一处,与姚氏一族同进同退,绝无半分背弃。兖王以为,设计除去你最器重的嫡子,断去姚家一条臂膀,便能让姚氏自乱阵脚、人心涣散,从此任他宰割、随意拿捏!”
他话音微顿,眸中寒光一闪而逝,语气更冷:“他终究是打错了算盘,低估了姚大人的定力,也低估了我长平侯府的决心。”
姚卫州胸膛微微起伏,丧子之痛与数十年的积怨在胸腔内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却被他以极强的定力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不外露半分悲戚与狂躁。他抬眼,定定看向谢玞,目光里再无封疆大吏面对京中权贵的恭谨与疏离,只剩下盟友之间生死相托的沉肃与信任,声音低沉而郑重:“谢大人今日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姚某也不再虚与委蛇,更不必再做官场面上的敷衍周旋。姚氏一门,上下老小,愿听侯府调遣,愿与侯府同心协力,与兖王那奸佞恶贼,不死不休,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