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首,目光隐晦地扫过府中众人,语气添了几分谨慎:“只是府中人心杂乱,兖王安插的眼线藏于暗处,此后大事,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谢玞轻轻点头,眼底的赞许愈发分明,眼前这人,虽遭逢丧子剧痛,却依旧方寸不乱、气度沉雄,守得住家宅体面,握得住行事分寸,忍得了一时屈辱,看得清大局利弊,的确是能共谋大事、共渡危局的可靠盟友。“大人深明大义,心思缜密,谢某佩服。”他声音轻淡,却重若千钧,在沉沉青烟里稳稳落下,“今日乃姚府丧仪,灵前不宜多言,更不宜久留,以免惹人疑心。此后京中动静、侯府安排、兖王动向,自会有可靠之人以隐秘方式向大人递信,绝不会留下半分把柄。”
“姚府如今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织,大人只需强忍悲痛,稳住阵脚,护好姚氏根基,安抚好府中人心,其余的风雨,其余的谋划,其余的刀光剑影,交给我长平侯府便是。”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在幽微的烛火里静静相撞,无需再多一言一语,无需再多虚礼周旋。一旁静立的姚嫣婷缓缓垂落眼睫,长长的睫羽如蝶翼轻敛,死死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听得一字不落,分得明明白白,这场看似寻常的丧事,从来不是一段悲戚的结束,而是姚氏、长平侯府与兖王三方势力,真正撕破脸面、正面角力的开始,而她身为姚府嫡女,生得一身明艳,心怀几分慧黠,身在这权谋漩涡最中心,早已身不由己,注定要被卷入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之中。
谢玞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她明艳动人的侧颜上缓缓掠过,那一点深藏在肃然权谋之下的隐秘兴趣并未消散,只是被更重的棋局与大业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姚嫣婷艳则艳矣,慧黠则慧黠矣,可在这盘足以搅动朝局、吞吃皇族权贵的惊天棋局里,也不过是一枚可利用、可观赏、亦可随时舍弃的棋子,惊艳,却也轻薄。
他的视线轻轻一转,再度落回灵前那道单薄却始终笔直的身影上,目光微凝,久久未移。
姚本直依旧静立如初,一身粗砺麻衣松垮地罩在清瘦嶙峋的身躯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上无半分波澜,垂落的长睫藏起所有心绪,像一截被遗忘在寒雾深处的温玉。他无母可依,无势可仗,自幼在姚府被打压、被轻慢、被排挤、被漠视,吃最糙的饭,住最偏的院,受最多的冷眼,却依旧守着一身端方不改的君子风骨,静立如竹,孤直如玉。
谢玞看着这道沉默到近乎透明的身影,心中忽然莫名一动,一丝极淡的算计与期许,在心底悄然滋生。姚府明面上最得力的嫡子已去,余下两位嫡出公子懦弱不堪、不堪大用,主母虞氏心胸狭隘、只知争宠内斗,姚卫州虽有风骨,却已垂垂老矣、丧子重创。而眼前这个少年,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被所有人轻视遗忘,却偏偏有一身磨不垮、压不弯的骨气,有一副端方沉静的君子姿态,更有一颗藏在瘦弱身躯里、无人知晓的坚韧心脏。
谢玞眸色微沉,方才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冷峻谋划。他再次不动声色地环顾灵堂四周,确认无人靠近窃听,只让沉沉香雾与幽幽烛火将二人身影笼罩,声音压得比先前更低,冷锐如刀锋出鞘。
“姚大人,眼下姚府遭此大变,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们不能再一味退守。侯府与康王殿下已经议定,下一步便从兖州官衙工程下手,先布下死局,再引太后入局。”
“卫海瑞是兖王在兖州的支柱,也是太后与康王都想争抢的人。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除掉卫海瑞,而是借他的手,将一个人送到太后眼前,逼她亲手放弃兖王这块肥肉。这个人,就是谢卫。”
听到谢卫二字,姚卫州瞳孔微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谢玞似是看穿他心中疑虑,声音冷而平静。
“姚大人不必意外。谢卫虽是我侯府庶出,却也是父亲骨血。太后早已暗中查清他的身世,将他视作唯一能牵制长平侯府、掣肘康王、争夺朝权的棋子。她以为握紧谢卫,便能拿捏侯府,便能吞掉兖王,独掌大权。既然她如此看重这枚棋子,那我们,便亲手把这颗棋子送到她嘴边,再让她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侯府早已暗中运作兖州官衙重修一事,接下来,便要仰仗姚大人出手。卫海瑞早已拟定修缮负责官吏的名单,如今仍在州府密档之中,未曾公示。你要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将谢卫的名字悄悄添入名册,再以卫海瑞本人的名义,将谢卫从侯府明面上的寻常下人,调为官衙修缮专职官吏,让他顺理成章归入卫海瑞管辖。”
姚卫州微微颔首,神色沉冷如铁,已然明白了全盘算计。他压低声线,确保只有二人能闻。
“大人所谋,姚某已尽数领会。此事绝不会经侯府之手,所有痕迹都会落在卫海瑞名下,看上去不过是知府自行提拔小吏,寻常至极,无人会生疑心。”
谢玞眸中寒光微闪,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正是如此。谢卫入了官衙,我们便在工程中埋下隐患,待时机一到,直接引爆事端,将谢卫以渎职失察之罪拿下,打入天牢。他一旦成为罪臣,太后便会方寸大乱。”
姚卫州沉声开口。
“太后绝不会放弃谢卫这枚棋子,她为了保住谢卫,为了继续牵制侯府与康王,只能选择妥协。”
“不错。”谢玞声音冷冽,字字直击要害。“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谢卫的生死,也不是一时的胜负。只要她肯退一步,肯割弃兖州,肯与兖王划清界限,康王殿下便有足够的把握,将她手中最后的权柄一点点剥离。届时,兖王失援,卫海瑞失势,太后自断臂膀,而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姚卫州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积郁的悲戚与寒意交织翻涌,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阴诡算计冻得凝滞。他望着眼前年纪尚轻却心思深沉如渊、布局狠绝如刀的谢玞,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凛然与寒意,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骨泛出一片冷白。
丧子之痛如同淬毒的细针,依旧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尖之上,可此刻,一股更为沉冷、更为决绝的狠厉已强行压过了所有悲戚,将他推入一条无法回头的浊流之中。
姚卫州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年纪尚轻却心思深沉、布局狠绝的谢玞,心中只剩凛然。丧子之痛还凝在眉梢,可此刻,一股更沉的决绝已压过所有悲戚。
“此计环环相扣,不着痕迹,既借太后之手弃兖王,又兵不血刃夺兖州兵权。姚某明白该怎么做了,姚大人放心。”谢玞语气笃定,气场沉稳。“所有痕迹,侯府早已清理干净,所有线索,都会牢牢钉在卫海瑞与谢卫身上。我们站在明面上,只是秉公办事、肃清朝纲。届时,姚大人只需在州府配合,稳住地方军心民心,坐看各方势力土崩瓦解即可。”
“这一局,不是为了除掉谁,而是为了让太后亲手交出她最舍不得的东西。”
姚卫州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冷静。
“大人尽管放心。姚某经手此事,绝不会留下半分蛛丝马迹。谢卫会以卫海瑞属官的身份,顺理成章进入修缮工程,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谢玞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好。姚大人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官衙的风声,三日内必动。姚大人,稳住姚府,静待好戏开场。这一次,我们要让太后亲手放弃兖王,让出兖州兵权,一步错,步步错,再无翻身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