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雨收尽,夜色如化不开的寒墨,从兖王府的飞檐翘角漫溢而下,将整座府邸裹进无边无际的沉寂里。
朱漆大门紧闭,铜钉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光,把白马码头的腥风、长街的喧嚣,乃至世间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唯有檐角的鎏金铜铃被穿堂晚风拂动,发出一声接一声细碎而寂寥的轻响,像谁在耳边低低叹息,荡过空荡的回廊,掠过阶前凝着水渍的青苔,最终消散在暖阁的窗棂之外。
揽星阁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赤红的炭火在炉底静静燃烧,将融融暖意源源不断地送向四方,窗棂上的冷雾被蒸成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四角立着的鎏金鹤颈灯燃着上好的蜜蜡,烛火跳荡不休,把紫檀木大案、铺着云纹锦缎的软榻、悬在壁上的山水古画,都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泽,龙涎香的轻烟从三足铜炉中袅袅升腾,绵密悠长,却偏偏驱不散屋中少年世子眼底那抹沉到骨子里的郁色与怅然。
兖王世子周寡英斜倚在软榻边缘,身下是雪白的狐裘,触感温软,却暖不透他指尖的寒凉,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凝在案上那包点心之上,指尖一遍又一遍、近乎执拗地摩挲着那层早已发皱的油纸,油纸边角被他揉得起了毛边,内里的玫瑰酥早已凉透,酥皮僵硬干涩,碎成了细小的渣,连最初那股滚烫的、能甜到心坎里的香气,也散尽了大半,只余下一缕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甜腻余韵,混在龙涎香的清冽里,显得格外凄清,格外刺眼。
他就那样怔怔地望着,仿佛那不是一包凉透的点心,而是一件稀世珍宝,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细碎又浓稠的酸涩,思绪如同被晚风卷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日的长街,飘回了那盏暖黄的灯笼之下,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弹指之间,连晚风的温度、灯笼的光晕、点心铺飘来的甜香,都分毫毕现,刻骨铭心。
他记得彼时夜色初临,残雨刚歇,青石板路还凝着湿漉漉的水光,晚风裹着几分清冽,吹得街边的灯笼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铺洒在长街上,将谢砚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单薄。
那个少年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眉眼清冷如霜,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冰壳,拒人于千里之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戒备与阴翳,像一只被惊扰过的孤狼,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可就是这样一个冷硬到极致的人,在闻到点心铺飘来的甜香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短暂的松动,那点松动微如星火,却被周寡英精准地捕捉到了,让素来骄纵蛮横、从未对谁真正上过心的王府世子,心头猛地一颤,鬼使神差地便放软了语气,将平日里的矜贵与傲慢抛到了九霄云外,迫不及待地就要为他去挤那片喧闹的人潮,只想买一笼最热乎、最香甜的点心,捧到他面前。
他记得自己伸出手,想去牵谢砚微凉的手腕,指尖刚触碰到那片冰凉的肌肤,便被对方如避蛇蝎般狠狠挣脱,那力道决绝而仓促,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让他的指尖空悬在半空,微微一僵。他也记得自己彼时没有恼怒,反倒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对着谢砚叮嘱“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不许走”时,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牵挂,仿佛在叮嘱一个极易走失的孩子。
而后他便转身,一头扎进了点心铺前拥挤的人潮里,那人群摩肩接踵,喧闹声、谈笑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油烟气与甜香气扑面而来,沾污了他一身玄色锦袍,也弄松了他精心束好的发髻,可他全然不顾,甚至嫌身边的人走得太慢,忍不住抬手拨开人群,脚步匆匆,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快些、再快些。他怕晚一步,点心就凉了;怕眨眼的功夫,那个站在灯笼下的清冷身影,就会像晨雾一般消散在夜色里。
于是他三步一回头,五步一驻足,每一次回头,都要确认谢砚还站在原地,才敢继续往前挤,那目光里的牵挂与在意,直白而滚烫,连周遭的喧闹都无法掩盖。
那是周寡英十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放下与生俱来的世子身段,为一个人这般笨拙又急切地奔赴;第一次将旁人眼中至高无上的身份与体面抛诸脑后,只单纯地想对一个人好,想把世间最暖的甜,亲手送到他面前。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等把点心递过去,要笑着问他“甜不甜”,要看着他冷硬的眉眼再软一分,哪怕他只说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哪怕他只是轻轻点一点头,于自己而言,都是难得的欢喜。
可当他终于挤过人群,从掌柜手中接过那包滚烫的玫瑰酥,油纸烫得他掌心发红,却烫得他心头一片温热,他气喘吁吁地挤出人潮,攥着点心,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猛地回头望向那盏灯笼下的位置时,所有的暖意都在瞬间被抽离。长街依旧,灯火依旧,晚风依旧,青石板路上的水光还在月色下泛着微光,唯有那个他千叮万嘱要等自己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巷口,只有他那匹雪蹄乌骓马还静静立在老槐树下,马头低垂,慢条斯理地啃着地上沾着露水的青草,缰绳松松垮垮地缠在树干上,随风轻轻晃动,仿佛刚才那个站在灯下、眉眼清冷的少年,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仿佛他方才所有的急切、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牵挂,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怀里的点心还在散发着滚烫的温度,透过油纸灼着他的掌心,可周寡英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瞬间凉透了,从头顶到脚底,仿佛坠入了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委屈、酸涩、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如同汹涌的潮水,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堵得他喉咙发紧,胸口隐隐作痛,连眼眶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生在王府,长在云端,自襁褓之中起,便被无数人捧在手心,上至州府官吏,下至贩夫走卒,见了他无不是俯首帖耳、阿谀奉承,有人怕他的权势,有人图他的赏赐,有人敬他的身份,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般无视他,这般不告而别,这般干脆利落地将他抛在原地,连一句道别、一个眼神、一丝解释都不肯留下。
这是他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第一次尝到被抛下的滋味,那滋味酸涩又苦涩,像吞了一口未成熟的青梅,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他攥着那包滚烫的点心,站在空荡荡的巷口,许久都未曾挪动一步,直到掌心的温度渐渐散去,直到晚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包渐渐凉下来的点心,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可奇怪的是,这份浓烈的委屈与伤心之下,他却偏偏生不出半分恼恨,反倒在心底滋生出一缕挥之不去、愈发浓烈的好奇与执念,像一颗种子,在夜色里悄然生根发芽。
这个少年,好像生来便被命运抛入黑暗,骨子里刻着挥之不去的阴暗与偏执,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挣扎的藤萝,缺爱,缺暖,更缺安全感,他将自己武装成一把锋利的刀,对所有人都竖起尖刺,不信世间有温情,不信旁人有善意,仿佛这世间从无可信之人,从无可依之情。
他活得紧绷又狠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费尽心机,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爬,爬离那片吃人的底层泥潭,爬向权力的巅峰,爬向那个能让他不再任人践踏、不再一无所有的位置,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生存,只有算计,没有温柔,没有牵挂。
周寡英看着案上那包彻底凉透的点心,指尖微微收紧,将油纸攥得更紧,酥皮的碎屑从纸缝里掉出来,落在紫檀大案上,像细碎的尘埃。他想起谢砚挣脱他时的决绝,想起他站在灯下时的孤绝。
可越是这样,周寡英心底的好奇便越浓,那份藏在委屈与伤心之下的在意,也愈发清晰。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虚伪面孔,看腻了太多曲意逢迎的虚假笑容。
恰在此时,暖阁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惊碎了檐角铜铃的余韵。那脚步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停在了雕花木门之外,伴着小厮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通传声,生生破开了暖阁内浓稠得化不开的沉寂。
“世子爷,属……属下有事回禀。”
这声音刚落,周寡英摩挲着油纸的指尖便骤然一顿,那点深陷在回忆里的沉郁瞬间被一股锐不可当的急切冲散。他几乎是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身,原本慵懒斜倚的姿态瞬间绷直,墨色的眸子骤然凝向门口,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灼灼的光,连带着周身矜贵的气场都添了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期待与忐忑,声音听似平稳,实则尾音微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进来说。”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裹挟着夜寒露气的风悄然而入,吹得案上的烛火微微一晃,也吹起了小厮身上青布衣衫的一角。那小厮约莫十七八岁,是王府里跟了周寡英数年的贴身仆役,此刻却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双手紧紧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麻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紫檀大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额头几乎要抵到胸口,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把这桩差事吐槽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