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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捞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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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潇潇弥天漫地,将整座白马码头尽笼于寒烟冷雾之中。江风卷着细密雨丝砭人肌骨,码头上漕船静泊、帆幅垂湿,青石岸滩上那具刚被打捞上来的浮尸只覆着一领破旧草席,席角被风雨吹得翻卷不定,微露出一双被江水浸泡得惨白浮肿、僵直无生气的足,在暗沉天色与冷冽雨水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抽打在宽阔的江面上,砸出千万朵转瞬即逝的细小水花,层层叠叠的涟漪不断扩散、碰撞,又被湍急的漕运水流裹挟着向前,撞在码头厚重粗糙的青条石岸壁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低响,仿佛是江底沉埋的无数冤魂在无人听见的暗处低声呜咽。

江风裹挟着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湿寒,钻进衣领、袖口与衣缝之中,顺着肌肤往下蔓延,直透骨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河水腥气、漕船旧木的霉腐味、潮湿泥土的土腥味,混杂着码头角落未清理干净的杂物异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压抑。

魏叔玉静立在渡口最高处的三级青石阶上,身姿挺拔却难掩眉宇间的冷肃。他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藏青锦袍早已被连绵的暮雨打湿了大半,衣摆与袖口沉甸甸地垂落,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腿侧与手臂上,沾染上石阶缝隙里滋生的湿滑青苔痕迹。

他负手于身后,目光沉静而锐利,穿透漫天迷蒙的雨雾,越过码头上攒动的模糊人影,直直落在江心偏南处那具随波浮沉的浮尸之上。那具尸体在浑浊的江水中半浮半沉,被水泡得发胀变形的身躯随着浪涛轻轻晃动,破烂不堪的衣袂被水流卷得胡乱翻飞,一缕缕乌黑黏腻的长发散铺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缓缓摆动,宛若幽暗水底生长的诡异水草,缠缠绕绕,看得人脊背发凉,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码头上扛着货包的脚夫、撑船的漕工、往来的商贩,全都缩着脖子,将蓑衣斗笠压得极低,步履匆匆地低头赶路,没有一个人愿意长久驻足,更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直视江面那片不祥的水域,仿佛那片江水藏着噬人的阴冷与晦气,多看一眼都会被缠上无边的厄运。

身旁站着的漕运司老吏杨辅,身上裹着一件打了三四块深色补丁、早已磨得发亮的棕褐蓑衣,头顶的竹编斗笠边缘不断往下滴落着冰冷的雨水,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积起一小片浑浊的水洼,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杆铜嘴铁身的旧烟杆,烟锅里的烟丝早已被漫天雨雾打潮浸透,反复凑到嘴边吹了好几次,却连一点火星都燃不起来,只得悻悻地将烟杆别在腰间的布带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佝偻着身子往魏叔玉身边悄悄凑了半步,沙哑低沉的声音被漫天沙沙的雨声闷得模糊,只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常年驻守码头、见惯生死的麻木与挥之不去的沉重。

“魏司务,您不是头一回踏足这白马码头,自然也知道,一到这暮雨时节,江面雾大水深,就从来没有安生过。”老吏抬起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江心那具令人心悸的浮尸,又立刻低下头,盯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这白马码头乃是京杭漕运的咽喉要地,南来北往的粮船、盐船、官船、私船日夜川流不息,江底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凶险,藏着数不清的漩涡与暗流,本就是个最容易藏污纳垢、掩埋隐秘的地界。这大半年来,从这江里浮上来的尸首,一只手掌都快数不过来了。外头的百姓不明就里,都传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欠了漕帮的高利贷,赌得倾家荡产,或是家破人走走投无路,心一横便纵身跳进这江里,只求一了百了。可咱们这些日夜守在码头的人,亲眼见着这江上的人情世故、阴暗龌龊,心里哪能不跟明镜似的?这江里漂着的,哪能全是自愿跳河的人啊……”

老吏说到此处,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贴着魏叔玉的耳畔低语,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流进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与恐惧:“这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漕帮的汉子、地界的地痞、走私的奸商、亡命的逃犯,什么样的狠角色都有。若是真的起了歹心,害了性命,只消往尸首上绑几块重物,趁着雨夜或是雾大的时候,往这江心深处一抛,便是神不知鬼不觉。江水浸泡个三五日,尸首发胀腐烂,便是有伤痕也烂得干干净净,半点线索都留不下。关衙的差人来了,查无可查,问无一人敢答,到最后只能稀里糊涂地结案,一股脑全都算在跳河自尽的账上。久而久之,这白马码头的江底,到底埋了多少含冤而死的亡魂,到底有多少是被人狠心抛尸的冤魂,谁也不敢细问,谁也不敢细查,只当是江里的水鬼索命,成了一桩桩永远没人敢揭开的无头烂账。”

两人的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雨幕之中,码头西侧的拐角处便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蓑衣摩擦的窸窣声响与铁器碰撞的轻响,是关衙的差役们终于赶来了。

一行人全都披着简陋的蓑衣,戴着褪色的官帽,手里提着长长的铁柄打捞钩、扛着粗麻编织的捞网,踩着湿滑无比、布满青苔的青石板路匆匆赶来,雨水打在他们的官帽与肩背上,顺着帽檐与衣摆不断往下滴落,一张张脸上神情麻木而漠然,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分不忍,显然早已对白马码头浮尸的场面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领头的差役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沉着脸沉声吩咐了两句,两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役夫立刻应下,麻利地挽起沾满泥水的裤脚,小心翼翼地踩着倾斜、湿滑、长满暗绿青苔的石阶一步步下到水边。

江面风急浪小,却处处藏着打滑的危险,两人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伸手扶着岸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只见其中一人手腕猛然发力,长长的铁打捞钩“唰”地一声划破雨幕,精准地刺入水中,牢牢勾住浮尸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襟,另一人立刻上前死死搭住手,两人弓着身子,伴着粗重浑浊的喘息声,一点点、一步步地将那具早已被江水泡得浮肿发白、五官模糊扭曲的尸体缓缓往岸边拖拽。

尸首摩擦着江底的细沙与碎石,发出刺耳而沉闷的窸窣声响,在这寂静阴冷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周围原本远远站着观望的脚夫与商贩纷纷惊恐地后退,压低了声响。役夫们咬着牙将那具发胀的浮尸彻底拖上浅滩,湿冷的暮雨劈头盖脸砸在尸身之上,原本就被江水泡得松软的衣料瞬间塌软下去,黏腻地贴在浮肿变形的躯体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着江水腥气与腐臭的怪异味道。雨雾稍稍散开,围在不远处的差役与脚夫们定睛一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原本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整片码头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的恐慌之中。

这具尸首不仅被江水泡得皮肉泛白、轮廓臃肿,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自额顶直至下颌的整张面皮,竟被人用利刃生生剥去,没有留下分毫完整的肌肤,只剩下一片翻卷糜烂、红白交错的血肉模糊,黏连着几缕被血水浸透的黑发,软塌塌地垂在腮边颈侧。深陷的眼窝成了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没有眼球,没有神采,只有浑浊的雨水不断灌入又流出,鼻骨与唇形早已被破坏殆尽,轮廓扭曲得不成样子,别说辨认身份,就连是男是女都要仔细分辨才能勉强确定,那副模样在连绵的暮雨之中,显得格外狰狞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魏叔玉站在青石阶上,居高临下将这惨状一览无余,他素来沉稳的眉眼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失态的惊惧,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冰冷的雨珠顺着他的发梢、眉尖不断滑落,滴在脸颊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满满的疲惫与无可奈何的自嘲,随即轻轻叹了一口长气,那声叹息被沙沙的雨声裹着,轻飘飘散在空气里,却藏着压不住的烦闷。

“我这辈子,怕是生来就与清闲二字绝缘。”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自嘲的吐槽,声音不高,只够身旁的杨辅听得真切,“京中多少人安坐高堂、饮酒赋诗,享不尽的安稳日子,偏我走到哪里,就能撞见哪里的腌臜事。不是荒宅冤魂,就是街头凶案,如今不过是来白马码头看一眼漕运情形,迎面就能撞上一具被剥了面皮、抛尸江中的尸首。”

他抬眼扫过灰蒙蒙的江面与阴冷的雨幕,又看向滩涂上那具骇人尸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继续低声抱怨着,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奈:“别人做官图的是风光体面,我做官倒好,整日碰的都是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苦活,沾的全是血腥尸气,跑的全是无人愿接的烂摊子。本以为这白马码头不过是寻常浮尸,草草了结便可脱身,谁曾想竟是这般惨烈的凶案,连面皮都被剥去,连死者身份都无从辨认,往后不知要耗进去多少心力,查多少弯弯绕绕的龌龊。”

说到此处,魏叔玉又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的烦闷压下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雨水打湿的袍角,叹道:“躲也躲不开,推也推不掉,仿佛这世间的冤屈命案,都认准了要寻到我跟前来。罢了,既撞在了眼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死得不明不白,沉在这江里做个无名冤鬼。”

暮雨潇潇弥天漫地,将整座白马码头尽笼于寒烟冷雾之中。江风卷着细密雨丝砭人肌骨,码头上漕船静泊、帆幅垂湿,青石岸滩上那具刚被打捞上来的浮尸只覆着一领破旧草席,席角被风雨吹得翻卷不定,微露出一双被江水浸泡得惨白浮肿、僵直无生气的足,在暗沉天色与冷冽雨水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魏叔玉立在青石阶前,冷眼望着身旁关衙差役神色漠然各司其事,心中早已将这官府处理浮尸的陈旧套路看得明明白白。

魏叔玉立在青石阶前,斜睨着滩上那具无面尸首,面上毫无半分怜悯,只嫌那尸气混着雨气熏得人不快,心中对关衙这套敷衍了事的规矩更是了然于胸,不过是借机敛财、潦草结案的把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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