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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捞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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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便有吏员持着麻纸笔墨,匆匆赶往码头牌坊、城门通衢与各巷口拐角张贴告示,纸上字迹潦草言语简略,只书白马码头捞得无名浮尸一具、面目糜烂难辨形貌,凡近月之内有亲属失踪者尽可前来认领。

届时必有贫苦人家披麻带泪踉跄奔至,或是凭着衣衫残片、或是凭着身间旧痕、或是凭着一件寻常饰物,对着这具惨遭剥皮、惨不忍睹的尸身哭认亲故,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雨幕闻者心酸,可一旁值守的差役却始终冷眼相看无半分恻隐,只将这人间惨事当作寻常琐事等闲视之,心中盘算的不过是稍后能从中榨取多少银钱。

至于这死者究竟因何横死、被何人所害、为何要遭此剥去面皮的酷刑、又为何被刻意沉尸于漕运咽喉的白马码头,江面上有无同伙踪迹、漕运行里有无隐秘勾当,官府从上至下皆不会深究细查。

魏叔玉这般人物更是无心查探,他们不求真凶落网、不求冤情昭雪,只求有人出面认领尸首,此案便可堂而皇之地草草了结,文书落笔卷宗封存,便算圆满交差,至于死者含恨九泉、冤沉江底,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一桩不足挂齿的旧案,甚至还嫌这命案麻烦,扰了自己捞钱的清闲。

而苦主家属若想将尸首领回安葬更非易事,关衙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规例,打捞之费、验尸费、停尸费、场地费七拼八凑,便是一笔寻常人家难以承担的银钱,这其中的油水,自然也少不了魏叔玉的份。

家境稍好者只得倾其所有凑齐银两,方能将亲人尸首领回择地安葬,若是贫寒之家拿不出分文,便只能在冰冷的雨水中跪地叩首声泪俱下地哀求,到头来依旧会被差役粗暴驱离,尸首要么弃于义庄任由腐坏,要么便在深夜被人草草瘗埋于乱葬岗,连姓名身世都无从留下,只化作白马江头一缕无依孤魂。

魏叔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半分不忍,反倒面露厌色,只觉得这具尸首平白给他添了琐事,让他少了几分寻欢敛财的功夫。他冷哼一声,语声里满是不耐与自嘲,口中抱怨的从不是死者的冤屈,而是自己偏偏撞上这等脏事,费心费力还得费心周旋,朝中多少同僚安享清福、坐收厚利,唯独他总要经手这些凶案浮尸,沾得一身腥秽,所谓的查案办案,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目的还是从中牟利,哪管什么是非公道。

念及此处,魏叔玉目光阴鸷地扫过人群,一眼便盯住了那个浑身湿透、瑟缩在一旁的船夫,此人正是最先发现尸首的人。他迈步上前,袍角扫过湿冷的泥水,神色傲慢而凶狠,全然没有半分客气,厉声开口呵斥道:“兀那船夫,既是你最先发现这浮尸,江上的动静、往来的船只,你必然看得分明,此处不是问话的地方,给我乖乖带回衙中细审,若是有半句隐瞒,或是言语支吾,仔细你的皮!”船夫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在魏叔玉的威势之下战战兢兢地应承,任由差役推搡着,跟在这冷面贪官身后。

暮雨淅沥寒意浸骨,码头上围观的百姓虽不敢近前,却都在雨雾中探头探脑低声交头接耳,气氛压抑得如同沉暗的天色。忽然有个眼尖的老者盯着那破草席下露出的半截衣角,再看那尸首臃肿却依稀可辨的身形,猛地打了个寒噤失声低呼:“这身形、这衣料……莫不是兖州通判姚卫州的长子姚淮福?”

这一声惊语立刻引得周遭众人纷纷凑近,几人凑在一起细细打量,越看越是心惊,那残破的布片、腰间磨损的纹路、甚至身形高矮,都与失踪多日的姚淮福一般无二,消息便如暗潮般在人群里蔓延开来,人人面色惶惶低声相传,都说这具被剥了面皮沉江惨死的浮尸,十有八九便是姚家的大公子姚淮福。

话音一落立刻有人接了话头,将前几日传遍兖州城的旧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传入旁人耳中,也飘进了不远处魏叔玉的耳朵里:“你们难道忘了?前几日姚大公子在雏儿坊与人起了天大争执,争执的对象不是旁人,正是兖王世子,那世子素来在兖州城内横行霸道、纨绔混账,只因些许口角不快,竟当场命人将姚公子身边最心爱、最器重的宠奴活活打死,下手之狠辣,半点没把姚家这通判门第放在眼中。”

又有人立刻接口补充,声音里带着几分畏惧与忌惮:“那一日雏儿坊内外闹得翻天覆地,姚淮福怒不可遏当场与世子对峙,可兖王世子向来娇纵蛮横、草菅人命,整个兖州城上至官吏下至百姓,谁不晓得他的混账心性与滔天权势,自那日后姚淮福便孤身外出,自此便没了半点踪影,谁能想到不过数日,竟落得个被剥去面皮、沉尸江底的凄惨下场。”

众人越说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后怕,都暗忖姚淮福这般惨死又被人刻意毁面沉江,定然与那行事狠戾肆无忌惮的兖王世子脱不了干系,只是世子权势滔天背靠王府,众人即便心知肚明,也只敢私下低语,半分都不敢明言。

一时之间码头之上人心惶惶议论纷纷,恐惧与猜忌在雨雾中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此事非同小可,这若是姚通判家的大公子,那便是震动一城的惊天大案,必须立刻去通判府通传,让姚老爷与家人亲来白马码头辨认!”众人纷纷附和连声称是,当即就有两个腿脚快的汉子顶着漫天暮雨,匆匆往兖州通判姚府奔去,要将姚家人唤来认尸。

魏叔玉听着周遭百姓的窃窃私语,嘴角那抹不耐的冷笑渐渐淡了下去,心头悄然沉了一沉。他原只当这是一桩寻常的抛尸命案,不过是走个过场、收几文钱便可潦草了结的脏事,可此刻听闻死者竟是兖州通判姚卫州的长子姚淮福,再联想到众人口中那位横行兖州、草菅人命的兖王世子,他这双久在官场沉浮的眼,如何看不出这桩案子背后藏着何等滔天的凶险。

若是真要追查,查下去,便是捅破王府的龌龊,触怒兖王世子,届时只需一句怪罪,他这身功名、项上人头,顷刻便能化为乌有。可若是不查,姚家失子心痛,必定不肯善罢甘休,闹将上来,他这主管地方刑狱的官员推诿塞责,亦是难逃一个办事不力、纵容凶徒的罪名。

左右都是得罪人,前后皆是万丈深渊。

他在心中暗暗冷笑,只觉命运待自己实在刻薄。

朝中有人安享清福,坐收厚利,从不必沾这等泼天的麻烦;偏生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有这等棘手至极、动辄引火烧身的烂事撞上来。前是浮尸、剥皮、沉江的惨状,后是王府、通判、权贵的倾轧,他夹在中间,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办得好未必有赏,办得差必定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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