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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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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了世子这么久,见惯了自家主子的骄纵与矜贵,也见惯了旁人对世子的阿谀奉承,却从未见过世子这般模样——像是丢了魂一般,整日对着一包凉透的点心发呆,嘴里反复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甚至不惜动用王府上上下下的人手,要在偌大的兖州城里寻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少年。更荒唐的是,寻人要用的画像,竟是世子亲手画的。

小厮偷眼觑了觑自己掌心攥着的那卷麻纸,腹诽的话几乎要溢出来。那画哪里能叫画像?简直是鬼画符!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刚学拿笔的孩童胡乱涂鸦,人物的轮廓模糊不清,身子瘦得像根竹竿,偏偏眼窝被世子画得又大又深,如同两个黑洞,鼻梁歪斜,唇线画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好好一个少年,竟被画成了阴曹地府里跑出来的孤魂野鬼,半分神韵无存,半分模样不辨。世子还偏说画得传神,指着那离谱的眼窝反复叮嘱,说这少年的眼睛便是这般,藏着化不开的冷意,凭着这个,定能寻到人。

小厮在心底暗暗撇嘴,只觉得荒谬至极。就凭着这样一张丑得吓人、连亲娘都认不出来的画像,想要在兖州城这鱼龙混杂的地界寻人,简直是痴人说梦!别说寻到真人,便是寻到一个身形相仿的,恐怕都要被这画像吓得掉头就跑。能凭着这画找到人,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府里私下早已有了风言风语。人人都道,世子那日是在雏儿坊撞见的那少年,想来不过是坊里一个长得有几分姿色、以色侍人的小倌罢了。那样的人,低贱不堪,轻薄浮浪,在兖州城里一抓一大把,今日依附这个,明日攀附那个,何曾有过真心?可堂堂兖王世子,金尊玉贵,权势滔天,什么样的美人名姬求而不得?什么样的温柔顺从寻而不见?偏偏要死心塌地惦记着这么一个来路不明、态度冷淡,甚至不告而别的低贱之人,不惜放下身段,耗损人力物力,整日牵肠挂肚,失了往日的体面,也丢了王府的尊贵。

小厮越想越觉得不值,只当自家世子是被那小倌迷了心窍,一时糊涂。可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半分都不敢表露在脸上。世子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此刻世子满心都是寻人之事,若是让他察觉半分轻视,恐怕自己这条小命都要不保。

周寡英全然没有留意到小厮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与腹诽,他此刻的心神,早已被寻人二字牢牢攫住。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锁在小厮身上,连指尖都不自觉地蜷起,攥紧了案上的油纸,满心既盼着听见肯定的答案,又怕听见一无所获的消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期待:“如何?可是在城里寻到了他?可有人见过这般模样的少年?”

小厮被他这灼人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缩了缩,终究只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如实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又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迟疑。

“回世子爷……属下们按着您的吩咐,将兖州城内外的街巷、客栈、坊市全都寻了一遍,连雏儿坊、酒肆、码头都不曾放过,只是……只是并未寻到与画像相符的少年,也无人见过那般模样的人。”

短短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寒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周寡英眼底所有的光亮与期待。

他身子猛地一僵,方才还紧绷而急切的神情骤然黯淡下去,肩背微微垮下,方才燃起的所有希冀与滚烫,都在这一刻被彻骨的失落与空茫取代。案上那包凉透的点心,此刻显得愈发刺眼,连暖阁内融融的暖意,都再也暖不透他心底骤然升起的寒凉。

小厮看着世子瞬间失色的面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不敢多言,只能继续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郑重了几分。

“属下此次匆忙折返,并非只是为了回禀此事,而是……王爷已经回府了,此刻正在前院书房等候,吩咐属下立刻请世子爷过去一见,说是有要紧之事与您商议。”

周寡英指尖冰凉,心头那点因寻人未果而生的空落与酸涩还沉沉悬在胸口,尚未散去,便被小厮口中王爷已经回府六个字惊得胸腔猛地一沉,一股无形的重压瞬间自头顶压下,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他缓缓松开掌心攥得发皱变形的油纸,将那包早已凉透、酥皮碎裂的点心轻轻推到紫檀大案的角落,仿佛要将这几日所有的执念、委屈与牵挂都一并藏起,墨色眸底方才翻涌的焦灼、期待与失落飞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硬冰冷的沉郁与戒备。

他沉默着起身,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被夜气打湿、微微凌乱的玄色锦袍,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将方才那份少年人独有的柔软、笨拙与执念尽数掩去,重新披上一层兖王世子该有的矜贵、疏离与不动声色,随即迈步走出暖阁,跟在小厮身后,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缓缓而去。

一路之上,庭院寂寂无声,连廊下持灯值守的侍卫与仆从全都垂首屏息,脊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一口,周身的气氛凝重得近乎令人窒息,连穿过枝桠的晚风都似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拂过面颊时冷得发疼。兖王周寡寅素来威严冷峻,性子暴烈果决,执掌王府数十载,手掌军政大权,周身积威深重,府中上下无人不畏、无人不惧,此刻他骤然自城外大营回府,不先歇息,不召幕僚,反倒第一时间传唤周寡英前往书房,任谁都能嗅出其中山雨欲来、风暴将临的危险意味。

青石板路被昨夜的冷雨浸得湿滑,踩上去带着沁骨的凉意,一路宫灯昏黄摇曳,将周寡英孤单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压抑,他脚步沉稳,面色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正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他隐约能猜到父亲发怒的缘由,多半是听闻了他近日在城中疯魔寻人、甚至为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少年惊动府中侍卫、闹得风言风语的事情,更或许,是已经知晓了雏儿坊的争执、姚家公子的惨死,以及那桩牵扯甚广的抛尸凶案。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前院书房门前,厚重的红木大门紧紧闭合,门上铜环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檐下宫灯的光昏沉黯淡,将整间书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之中,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周寡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思绪,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三声清脆的叩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久久回荡。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股森冷刺骨的威压透过门缝源源不断地漫溢出来,缠上四肢百骸,压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颤。

周寡英心知父亲已然动了真怒,再多等待只会徒增火气,不再犹豫,指尖轻轻推住门板,缓缓用力,将那扇沉重的木门推开一道缝隙,随即低头迈步而入。

兖王府的书房宽敞肃穆,气势恢宏,四壁顶天立地摆满古籍卷宗与兵策法典,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檀香与陈年纸张交织的沉厚气息,正中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书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着暗纹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兖王周寡寅。他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冷峻凌厉,眉眼与周寡英有着七分相似,却少了少年人的清俊柔和,多了十足的杀伐威严与狠厉果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浓黑戾气,一双眸子沉如寒潭,锐利如刀,只是静静端坐,便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只待一瞬便会暴起伤人。书案上的烛火被他周身凛冽的寒气所慑,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屋内光影扯得破碎而狰狞。

周寡英刚一跨过门槛,身形尚未站定,还未及屈膝行礼,还未及开口吐出一个字,书案之后那道压抑已久、积蓄滔天的怒火便骤然爆发,毫无征兆,势如惊雷。

兖王猛地抬起手掌,重重拍击在坚硬的紫檀书案之上,一声巨响震得整间书房嗡嗡作响,案上的青瓷茶杯、堆叠的卷宗、狼毫笔架齐齐弹跳震颤,茶水溅出杯沿,滴落在案面之上,晕开深色水渍。他双目圆睁,怒色滔天,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挟裹着焚山煮海的震怒与恨铁不成钢的暴戾,直直劈向站在门口的周寡英。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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