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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宠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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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少在小爷面前哭丧着脸,晦气。”

“带路,前面领路,让小爷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那副不耐烦又满是纨绔气息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是坐实了外界传言,兖王世子,果然是个只知寻欢作乐、性情骄纵的草包王爷。

就在这死寂般的紧绷里,二楼回廊深处忽然跌跌撞撞冲出一名婢女,她发髻散乱,珠钗歪斜,浅粉色的衣裙被雨水打湿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女孩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显然是被极度的恐惧攫住了魂魄,一路踉跄着跑下楼梯,双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世子殿下……二楼、二楼西侧最里面的包间……出事了……”

“里面死了人……是个年轻男子……浑身是血,已经断气了……”

这几句话轻飘飘落进人群里,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廊下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僵住,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令人牙酸的轻响。老鸨本就惊魂未定,此刻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水之中,涂满脂粉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那些假扮成太子府兵的壮汉们也纷纷变了脸色,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慌乱之下,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算计,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片刻,人群里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语,起初只是细碎的嘀咕,很快便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传遍了整个前庭。

有人眯着眼仔细打量二楼包间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被抬出一角的衣袍,忽然猛地一惊,压低声音脱口而出。

“那衣料……那纹样……我认得!那是兖州通判姚卫州家的府内规制!”

“难道是……姚公子身边的人?”

“错不了!绝对是姚淮安公子身边,最得宠、最亲近的那个书童侍从云福!除了他,姚公子从不让旁人穿这种料子!”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兖州通判之子姚淮安,整个兖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出身官宦,家世不低,偏偏生性风流,尤其喜好男色,是城里名副其实、从不避讳的断袖。而云福这个书童,更是他心尖上宠爱的人,平日里寸步不离,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吃穿用度皆比照公子规制,恩宠无比,早已成了兖州城内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如今,这个最得宠的人,竟然死在了雏儿坊的包间里。死在了这座风月暧昧、龙蛇混杂的小馆里,而此时此刻,在场唯一身份最尊、风头最盛、又素来以放浪不羁闻名的人,只有一个。

兖王世子。

他领口微敞,衣袂散漫,一身贵气却带着玩世不恭的桀骜,分明是来此寻欢作乐的模样。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猜测,所有蓄势待发的流言,全都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汇聚到了周寡英的身上。

风雨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廊下的空气早已凝固得如同寒冰,无数道窥探、揣测、暗地栽赃的目光死死黏在周寡英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纵欲杀人的污名狠狠钉在他身上。姚淮安宠奴云福的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这座风月楼阁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等着看兖王世子百口莫辩、身败名裂的模样,连空气里都飘着阴谋得逞的阴冷气息。

周寡英站在一片死寂与暗流之中,玄色锦袍领口依旧大大敞开,露出冷白利落的锁骨,鬓边湿发垂落,衬得那张脸俊美又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骄纵。他先是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散漫又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抬眼扫过一圈面色各异的人群,目光在那些假府兵与窃窃私语的看客脸上淡淡一掠,语气嚣张又放肆,全然是一副被污蔑后恼羞成怒的纨绔模样,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当小爷是什么人?”

“就凭姚淮安身边这种货色,也配让小爷正眼瞧上一眼?更别说碰他、动他,简直脏了小爷的眼。”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像是在说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别什么阿猫阿狗死了,都急着把脏水往小爷身上泼,小爷还没那么饥不择食。”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朝着自己方才出来的那间房门淡淡瞥了一眼,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暧昧又轻佻的玩味,明目张胆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屋内,却又巧妙地护住了里面真正的人。

“小爷房里还有人在等着,里面干干净净的小倌,个个清秀温顺,模样身段哪一个不比这个死了的奴才强上百倍?”

“小爷放着一屋子鲜嫩干净的人不碰,反倒去碰姚淮安玩剩下的东西?你们也未免太小看小爷的眼光了。”

冷雨敲打着楼阁的窗棂,发出连绵不断的沉闷声响,整座雏儿坊早已被一层血色与阴谋笼罩,烛火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曳,将每个人脸上的惶恐与算计照得半明半暗。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兖王世子身上,等着看他如何接下这盆泼来的脏水时,二楼西侧回廊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缓缓从人群背后挤了出来。

来人正是兖州通判姚卫州的独子,姚淮安。

他身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衫,外头罩着一件薄软的素色披风,边角被夜雨打湿,沾着点点冰凉的水渍,垂落的衣摆上还沾着些许泥点,看得出是从外面匆匆赶回,一路步履急促。他生得眉目清润,肤色白皙,唇形柔和,原本是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可此刻,那张素来温和的脸庞之上,没有半分血色,惨白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惶然与空洞。

他的脚步虚浮不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踉跄而虚弱,走到回廊栏杆边时,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冷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素来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瞳孔微微涣散,目光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挪向包间门口那具被粗布半掩的躯体,在看清那身熟悉的衣料与垂落的手腕的刹那,姚淮安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猛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随时会崩塌的脆弱,连指尖都在袖中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丝,冰凉刺骨。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声音破碎、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云福?”

这两个字刚落,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踉跄着朝着尸体的方向扑了过去,动作仓促而狼狈,全然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他蹲在尸体旁,颤抖的手指缓缓伸出,指尖刚一触碰到那片冰冷僵硬的衣料,便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缩回,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终于从他的指缝间溢了出来,低沉、破碎、痛彻心扉。

他弯着腰,肩膀剧烈地起伏,剧烈地喘息着,眼底的水汽在瞬间汹涌凝聚,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他的眼眶通红,鼻梁泛酸,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悲恸而微微扭曲,那副失魂落魄、痛彻心扉的模样,逼真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一紧,不忍直视。

“我不过是……不过是方才出去片刻,去后廊稍作回避,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姚淮安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围在四周的人群,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与茫然无措的控诉。他的眼神空洞而绝望,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定格在那具再也不会醒来的尸体上,泪水流得更凶。

“我明明嘱咐他,在包间里乖乖等我回来,一步都不要离开……我明明……明明才刚离开他片刻……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副骤然失去心爱之人的崩溃模样,毫无破绽,每一丝颤抖、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哽咽,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一个痛失心腹、情难自禁的贵公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心生恻隐,原本紧绷的气氛里,悄然多了几分同情与唏嘘。谁都知道,云福是姚淮安心尖上的人,如今横死当场,眼前这人的悲痛,又怎么可能有假。

哭了许久,姚淮安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意识到此地还有身份尊贵的兖王世子在场。他慌忙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望向廊下立着的周寡英,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惧与惶恐,像是才猛然惊醒,自己这般失态,怕是惊扰了贵人。

他连忙收敛脸上外露的悲恸,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周寡英缓缓躬身行礼,动作因为过度悲伤而显得僵硬不稳,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颤抖,谦卑又惶恐。

“世……世子殿下,”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一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避让与自责,“在下……在下失态了,实在是云福跟随在下多年,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如今骤然遭此横祸,在下一时方寸大乱,悲不自胜,惊扰了殿下的雅兴,还望殿下……千万海涵。”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脸上是淋漓尽致的哀恸与脆弱,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冷静与算计。

这一场戏,他演得情真意切,天衣无缝。

而廊下的周寡英静静看着这一切,领口微敞,神色散漫,唇角那抹轻佻的笑意不变,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彻入骨的讥讽。

廊下的冷雨越下越密,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入骨的凉意。姚淮安那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还悬在半空,周围的目光带着揣测、同情、暗戳戳的怀疑,密密麻麻黏在周寡英身上,几乎要将他生生钉在这场精心布置的阴谋里。死者是姚淮安心尖上的宠奴,死在他常来的风月场所,又恰逢他自曝身份坐镇此处,所有的线索与舆论,都像长了眼一般,一股脑往他身上靠拢。

周寡英立在原地,领口依旧散漫敞开,鬓边湿发垂落,面上挂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佻与不耐,看上去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骄纵任性的模样,仿佛对周遭扑面而来的恶意与栽赃全然不放在心上。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早已翻江倒海,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与悔意直冲头顶,心底把前因后果骂了个遍。

妈,,的。

他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飞快松开,藏进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之下。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为了藏拙,为了麻痹朝堂上下的眼睛,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这么个流连风月、放浪不羁的纨绔人设。平日里装疯卖傻、纵情声色也就罢了,偏偏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把脏事、烂事、人命官司往他身上扣。

谁让他是兖王府的独子,谁让他素来表现得无法无天、骄纵蛮横,谁让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

周寡英立在原地,领口依旧散漫敞开,鬓边湿发垂落,面上挂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佻与不耐,看上去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骄纵任性的模样,仿佛对周遭扑面而来的恶意与栽赃全然不放在心上。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早已翻江倒海,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与悔意直冲头顶,心底把前因后果骂了个遍。

妈,,,,的!

他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飞快松开,藏进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之下。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为了藏拙,为了麻痹朝堂上下的眼睛,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这么个流连风月、放浪不羁的纨绔人设。平日里装疯卖傻、纵情声色也就罢了,偏偏到了这种要命的关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把脏事、烂事、人命官司往他身上扣。

谁让他是兖王府的独子,谁让他素来表现得无法无天、骄纵蛮横,谁让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

现在倒好,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过是闲来无事进来躲个清净,不过是顺手护了房里那只满身是刺的小野猫,不过是懒得跟一群假扮府兵的蠢货计较,怎么转眼间,就成了最合情合理的杀人凶手?怎么什么脏水、什么污名、什么烂到骨子里的破事,全都一股脑往他身上泼?

平白无故卷进一场谋杀,平白无故被康王设下这么一个阴毒圈套,平白无故要被人指着鼻子暗地揣测,甚至还要跟姚淮安这种惺惺作态的货色演对手戏。

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烦。

“敢问姚公子,方才出去,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他微微偏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却字字带着审视的锋芒,紧接着又淡淡补上一句,将所有疑点精准戳出。

“又当真如你所说,只离开了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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